第150章天下第一人:玳安
梁师成他枯瘦的手紧紧攥著官家的袖子,仿佛攥著救命稻草,「官家万金之体,系著江山社稷……奴婢实在是一刻不敢远离,何不让老奴提著灯笼跟在身后。」
梁师成的冷汗,在灯笼微光下闪著油光,活像只受惊的老耗子。
官家回首一望笑骂道:「你这老货,忒也胆小!」
斜睨了他一眼:「左右不过百步能出什么事?便是千步万步,在这东京汴梁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朕的皇城司、开封府难道是摆设?满街的铺兵逻卒,都是吃干饭的?」
「莫非你这老狗在讽刺朕的太平盛世?」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梁师成「嗷」一嗓子,三魂七魄险些离了窍!
那张老脸霎时褪尽血色,变得比新刷的粉墙还惨白,冷汗「滋儿」地就冒了出来,顺著褶子往下淌,把件簇新的湖绸直裰前襟洇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肉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的落水狗。
两条老腿「突突」乱颤,「咕咚」一声就栽跪在冷硬的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哭嚎声都变了调:
「官家!官家饶命!老奴这张烂嘴该打!老奴是猪油蒙了心,放了个没味的狗臭屁!老奴是怕官家累著,忧心过了头,绝无半点旁的心思!官家圣明烛照,四海升平,老奴欢喜还来不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只差没把心肝掏出来表忠。
官家嫌恶地皱了皱眉,懒得再看这滩烂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气死风灯,低喝道:「滚远些!休再聒噪!」自己提著那昏黄的灯笼,推开小角门,闪身进了夹道。
门后是条窄巷,紧贴著李师师院墙。官家今夜微服,穿的是富商模样的锦缎袍子,并非龙袍,头上也只戴了顶寻常的逍遥巾。
他对这幽径本就不熟,夜色又浓,灯笼光昏昏暗暗,深一脚浅一脚,如同没头苍蝇,在墙根下蹭来蹭去。
墙的另一边!
西门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玳安,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沿墙溜达。
他刚追那丢石头绸缎的「登徒子」未果,反被支使去拿包裹,心头正窝囊。
忽见墙这边影影绰绰,有个身影提著灯笼,鬼鬼祟祟贴著墙根晃悠,那探头探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那些想翻墙偷香、或是学酸丁吟诗勾搭李师师的浪荡子!
「直娘贼!」玳安心中大骂,「又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腌臜货!好叫爷爷撞见!」
他撸袖子就想上前教训,转念一想:「不行,万一打了几拳这厮认得我,日后给大爹惹麻烦就糟了!」
他眼珠一转,弯腰摸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石头,掂了掂分量,想起西门大官人教他的暗器手法,这手法,可是西门大官人吃酒无聊时,亲手点拨过的!
讲究的就是个「稳、准、狠」,三指扣石,腕子一抖,力从腰发,专打人要害!
心中冷笑:「嘿嘿,好叫你尝尝爷爷这『裂瓜锤』,尝尝『开瓢』的滋味!直娘贼的腌臜泼才!癞蛤蟆也想闻天鹅屁?爷爷今日就给你这狗头开个天窗,透透你那满肚子的龌龊气!」
他运足力气,瞄准那鬼祟背影,扯开破锣嗓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吼一声:
「呔!墙根底下钻洞的野狐禅!吃老子一记『定魂石』!」
话音未落,那石头带著风声,「嗖」地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那背影的后脑勺!
官家正皱眉摸索,忽听背后一声炸雷般的叫骂,惊得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扭回头。
这一回头,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昏黄灯笼光下急速放大,直冲面门而来!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
「噗嗤!」一声闷响!那石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官家眉心稍上处!力道又沉又准!
官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迸,剧痛瞬间淹没神智,连哼都没哼完整,身子一软,像根煮烂的面条,「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手里那盏气死风灯也「啪嚓」摔在地上。
火苗跳动几下,灭了。
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血,人已是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墙内的梁师成和那几个侍卫,正竖著耳朵听动静,忽闻官家那声戛然而止、透著不祥的惨叫,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梁师成老脸煞白,手脚并用地撞开角门,尖利哭嚎:「官家!官家您怎么了?!」侍卫们也如同火烧屁股,「噌噌噌」拔出腰刀,蜂拥而出!
只见地上躺著一人,正是他们微服的官家!
额头上老大一个血口子,鲜血糊了半边脸,人已昏死,气息微弱。哪还有什么刺客踪影?
只有地上一块沾血的石头和摔碎的灯笼。
「我的天爷啊!你不如降雷直接劈死我吧!」梁师成吓得魂都飞了,扑上去抱著官家,手指哆嗦著去探鼻息,感觉还有一丝游气,这才稍微回了点魂,扯著变了调的嗓子哭喊:
「快!快来人!官家……官家遇袭了!快!抬回去!抬回去!!」
他心胆俱裂,哪还顾得上什么体统、什么寻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官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梁师成九族都不够填的!
那几个侍卫也吓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官家。
一人背起,两人左右搀扶,一人捡起那摔碎的灯笼残骸,也顾不上追查凶手了——凶手?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只当是哪个暗处飞来的横祸。
梁师成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又钻回了那个腌臜的暗道,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这要命的祖宗弄回那森严的皇宫里去!
一进皇宫角门,梁师成的尖嗓子就划破了宫禁的寂静,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所有太医都给咱家滚过来!!快啊!官家……官家不好了!!!」
这凄厉的喊声在深宫高墙内回荡,惊起一片宿鸟,也彻底搅碎了这东京汴梁城又一个本该风流的月夜。
却说玳安那边眼瞧著那石头划出一道黑影,「噗嗤!」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那「浪荡子」的脑门上!
力道之猛,竟砸得那人一个趔趄,连哼都没哼全乎,「咕咚」一声就软倒在地,手里的灯笼也「啪嚓」摔了个稀烂,火光瞬间熄灭。
「嘿!中了!」玳安心头一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仿佛连日来的憋闷都随著这一石头砸了出去,浑身毛孔都透著舒坦,「叫你鬼祟!叫你撩骚!爷爷给你开个瓢儿醒醒脑!」
他正想探头看看那泼才的狼狈相,说不定还能上去补两脚解解恨。
可就在这当口!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被猛地撞开!如同炸了马蜂窝一般,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
当先一个老货,穿著绸缎却满脸惊惶,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官……官家!官家您怎么了?!」
后面跟著几个精悍汉子,虽穿著便服,但那眼神、那动作、腰间鼓鼓囊囊的硬物,分明是带著家伙的护卫!
他们如同饿虎扑食,瞬间就围住了地上那个头破血流、生死不知的身影,刀虽未出鞘,但那股子煞气,隔著老远都让黑影中的玳安头皮发麻!
玳安那点得意劲儿,「嗖」地一下,被这阵仗吓得无影无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提到嗓子眼儿,「怦!怦!怦!」擂鼓似的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的亲娘祖宗!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来头?!」玳安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地上那穿锦袍的「浪荡子」……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豪强?或是哪个衙门里微服私访的大老爷?
看这护卫的架势,比县太爷出门还威风!自己这一石头,哪里是砸了个泼皮,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捅了阎王殿!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著脊梁沟往下淌,裤裆里都感觉一阵发紧。
他手脚冰凉,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敢看热闹?
趁著那群人乱哄哄围著伤者,还没人注意到墙根阴影里的他,玳安像只受惊的狸猫,猛地缩回脖子,把身子死死贴在冰冷的墙角阴影里,恨不得能嵌进墙缝里去!
「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哪还敢停留?猫著腰,顺著墙根最深的暗处,踮著脚尖,使出吃奶的力气,像一道贴著地皮滚动的黑烟,「哧溜」一下就往反方向猛窜!
他专挑犄角旮旯、树影花丛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只恨爹娘没给他多生几条腿,鞋底抹了油也嫌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