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西门府上泼天体面
大官人端坐马上,归心早似离弦箭!
方才秦可卿那娇怯怯、情切切泪痕的绝色粉面,那惊魂甫定后眼底悄然滋生的依赖与倾慕,还在大官人脑中挥散不去。
主仆二人扬鞭策马,风驰电般穿过长街。然则此刻的清河县地面,却与他们这急切截然相反,整个官场已然炸开了锅!
县衙后堂,知县李达天手里捏著那份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飞递来的朝廷邸报,眼珠子瞪得溜圆,捏看纸角的手指头,竟微微打起颤来。
那白纸黑字,上头盖著鲜红刺目的内阁关防大印,写得明明白白:西门庆,蒙圣恩,特授显谟阁直阁!
虽是个无品无级的清贵贴职,可「显谟阁直阁」这五个字,分量何其重也!
「嘶——」李知县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赠」地直冲天灵盖,嗓子眼干得发紧,像是塞了把热砂子。
那是清流仰望、直达天听的所在!是他李达天寒窗苦读数十载,梦里都不敢肖想的无上荣衔!竟.竟落在这西门庆头上?
「这—这如何可能?西西门庆?他何德何能?」这清河县的头把交椅县尊大人不敢信,又不敢不信,翻来覆去地看那邸报,恨不能从纸缝里抠出个真伪来。
目光扫过那朱红大印的纹路,又偷眼了旁边端坐喝茶、面白无须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眼皮子也没抬,只把盖碗茶盏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喉中轻轻咳嗽一声。
李县尊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嗓子眼发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了几分紧:「快!快来人!备轿!不,备马!把本官那套簇新的七品补子官服取出来!」
「仪仗!赶紧收拾仪仗!这是天大的体面!是咱们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荣耀!本官要亲往西门大官人府上,恭迎圣旨!」
堂下侍立的县丞钱劳、主簿华何禄、典史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此刻见县尊如此失态,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也顾不得许多,慌忙溜出后堂,各自一把扯过心腹长随,压著嗓子,声音都因激动而发颤:
「快!快回去!开库房!抹那最贵重的、压箱底的宝贝备一份—不!备两份厚礼!
要快!送到西门大宅门口候我。」
几乎与此同时,提刑所千户夏龙溪,周守备一等武官但凡在清河地面上算得上号、够得著品级的官员,都接到了消息。那份邸报,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众人心头擂鼓,各怀心思!
且说西门府上,吴月娘正带著小玉,并几个管事媳妇,在厅上指使著小厮们搬动桌椅,擦拭陈设,预备著之后的几个大节。
她穿著家常的花缎子袄儿,系著白绫裙,虽未盛装,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主母的持重。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回廊地板咚咚作响,只见官家来保一头撞了进来,跑得帽子歪斜,脸红脖子粗,气儿都喘不匀了,见了月娘,也顾不得作揖打躬,只把两只手乱摇,扯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
「大大娘!快!快预备香案!摆接驾的仪注!县——县尊李老爷派人飞马来报,说—说咱们家大——蒙蒙圣上天恩,特授了『显谟阁直阁」!圣旨—圣旨说话就到府上了!县尊老爷亲自陪著尊使,不一会便要往正往咱府上来呢!」
这一声喊,不于晴天霹雳,又似甘霖天降!
满厅的人,连同月娘在内,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雾时静得落针可闻。月娘手里正拿著的一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竟也无人去拾。
她身子晃了两晃,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直地望著来保,双杏眼睁得溜圆,死死钉在来保那张又惊又喜的脸上,仿佛他嘴里吐出的不是人话,而是些听不懂的天书梵音。
「显谟阁直阁」?这名号听著生分,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晓得几品几级?
但能让李县尊陪著尊使来颁圣旨,可想而知这官位那是何等清贵荣耀?
「啊呀!我的亲娘祖奶奶!」立在月娘身后的金莲儿,第一个从死寂里挣脱出来,失声尖叫,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可那双媚眼里进出的光,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天爷!菩萨显灵了!」香菱喜得浑身乱颤,原地蹦了个高儿,双手合十跪了下来,对著虚空不住地念佛磕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如同涂了胭脂。
所有的堂前下人此时听后也顾不得礼仪,议论纷纷:
「我的天爷!圣旨——圣旨到咱家了?!」
「乖乖!县尊老爷都来陪著?那咱们大爹这官儿,怕不是要坐进金銮殿里去?」
「大娘!贺喜大娘!咱们西门家这是这是要改换门庭,做那官宦世家了呀!」
「往后咱们出去,腰杆子也能挺直了!咱们可是官宦家的奴才了。」
「就是!就是!咱们也是官宅里当差的人了!」
众人面上那份狂喜,如同开了花儿的馒头,遮都遮不住,眼神里都透著与有荣焉的光,纷纷恭喜大娘。
吴月娘被这纷乱嘈杂的声音惊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喜悦猛地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酥麻了,心口咚咚咚地擂起鼓来,几乎要跳出腔子!
官人得了这般泼天的恩宠!西门家—西门家从此便是真正的官宦门第了!
月娘只觉得脚下发软,身子一歪,下意识地死死紧了旁边小玉的手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另一只手慌慌张张想去扶那冰凉的紫檀木八仙桌沿,指尖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然而,这阵子天旋地转、骨酥筋麻的狂喜劲儿,只在她腔子里滚了一滚!
吴月娘到底是西门府当家主母,又是官宦家出身,执掌偌大家业!她心里那根弦儿猛地一绷:此刻是何等紧要关头?若是被这欢喜冲昏了头,乱了阵脚,在县尊和尊使面前失了体统,丢了官人的脸面,那才是天大的祸事!这份恩典,也成了祸根!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气儿又冷又硬,如同三九天的冰碴子,瞬间压下了在五脏六腑里翻腾滚沸的狂喜!方才还水汪汪、迷糊糊的一双杏眼,雯时间精光四射,如同磨快了的刀子,扫过满堂!
「都吵什么!作死的小蹄子们!」月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带著一股子不容喘息的煞气,像鞭子一样抽在乱哄哄的厅堂上,瞬间把那嗡嗡的议论和狂喜压得死寂!
「天大的恩典!天大的体面!越是这火烧眉毛的当口,越要拿出咱们西门府的规矩来!一个个慌脚鸡似的,乱了方寸,失了礼数,让县尊老爷和尊使贵客看了笑话,惊了尊驾,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
她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全场,一道道指令又快又狠,如同连珠炮般砸了出来:
「来保!」月娘一指,「愣著作甚!立刻去把中门、仪门统统给我打开!所有门扇都敞到顶!叫前院后院所有小厮,都给我到前院甬道上伺候著!拿新帚把甬道扫了再扫!
泼上三遍清水!!快!跑著去!」
「吩咐武丁头,带上那些护院守在西门府路边,不要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尊使队伍!」
「金莲!」月娘松开得发白的手,「你腿脚快!速去后头宗祠牌坊!请出那套紫檀木雕五福捧寿云纹的香案!就摆在正厅正中央!」
「再把供在佛凳前那对花赤金炉、描金烛台,还有那对三尺高的红烛,都给我请出来摆上!」
「来保家的!」月娘目光钉在来保媳妇身上,「你带著你手下那几个婆子媳妇!把这正厅里里外外再给我过三遍!桌椅屏风,一星儿灰尘不许见!窗门扇,擦得能照出人影儿!还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香菱去书房,把书房里的那幅《仙鹤翔云图》取出来,挂到香案后头正墙上!要快!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小玉!」月娘一边厉声点名,一边已风风火火转身,裙裙翻飞地疾步向内室走去:「跟紧我!开我那描金嵌螺钿的顶箱大柜!取我那件压箱底的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通袖袄!」
「还有那条大红织金云锦马面裙!把那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也捧出来!」
月娘的大声说道:「西门阖府上下,所有人不拘男女,都给我换上最光鲜、最体面的衣裳鞋袜!半香内,都到前厅廊下候著接旨!一个不许短少!一个不许迟误!」
「都把皮给我绷紧了!谁要是敢在这天大的体面跟前丢了西门府的人,仔细我扒了他的皮,攀出去卖给人牙子!」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雷霆之令,真个似油锅里撒了盐!整个西门府,从方才那狂喜的混沌中,瞬间被投入了另一种动员!
下人们不敢有半分嬉笑懈怠,个个如同被鞭子抽著的陀螺,脚下生风,奔走如飞!搬抬沉重香案的吆喝声,翻箱倒柜取器物的碰撞声,洒扫泼水的哗啦声,各处传话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月娘在内室,由小玉带著两个小丫鬟服侍著,飞快地更衣梳妆。她的手还有些微颤但动作却异常利落。
沉香色的华贵袄子衬得她端庄大气,大红的马面裙彰显著无上的荣光。她对著铜镜,将赤金嵌宝的狄髻稳稳戴好,又正了正鬓边的珠翠,镜中人虽因激动而双颊飞红,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走!」月娘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带著两个同样换了鲜亮衣裳、激动得小脸通红的丫鬟,步履沉稳而急促地再次走向前厅。
此刻,西门府上下人等,无论主子奴才,都已按品大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正厅内外,空气中弥漫著一种混合了狂喜、紧张与无比庄重的气氛,只待那一声宣告天家恩典的「圣旨到一!」
与此同时,清河县大街上,正上演著前所未有的「盛况」。
知县李达天,身著簇新的七品补子官服,头戴乌纱,骑著高头大马,亲自为那捧著明黄绫袱圣旨的尊使引路开道。他满面红光,精神抖擞,这天下入阁的读书人能有几人?
就连朝堂上也不多,这清河县出了这等喜事也要写入县志。
自己升官说不得也要靠这大喜之事冲上一冲。
仪仗队鸣锣开道,衙役高举著「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后面跟著钱县丞、华主簿等一大串本县有头有脸的文官,个个身著官袍,骑著马,带著各自的随从和显眼的贺礼,浩浩荡荡,招摇过市!
锣声、喝道声、马蹄声、车轿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动了整个清河县城。沿街的店铺纷纷开了门,住户们挤在门口、窗前,伸长了脖子看这百年难遇的热闹。
圣旨未到,西门庆封显谟阁直阁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借著这招摇过市的浩大场面,瞬间传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上至缙绅富户,下至贩夫走卒,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惊天动地的新鲜事。西门大官人一一不,西门显谟老爷的名号,在这一刻,真正响彻云霄,成了清河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头号人物!
西门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注定要被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映照得更加刺目耀眼了。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王招宣府里,林太太也是凌晨开了九门立时回来,响午才从到府中。
只觉浑身酸懒,便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松松挽看,插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袄子。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使著两个小丫鬟浇灌后院里新开的几盆黄菊、白菊。
忽听得外间一阵脚步乱响,珠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儿子王三官一头撞了进来。
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汗津津的,脸上又是惊又是喜,也顾不得行礼,扯著嗓子就:「娘!娘!天大的喜事!义父他老人家!蒙圣上天恩浩荡,特授了『显谟阁直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