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李桂姐的救赎【2】
李桂姐正枯坐那活棺材般的屋里,忽听外间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嚷。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粗暴扯开,只见她姑妈李娇儿扭著水蛇腰,脸上堆著蜜里调油的假笑,将一个穿绸裹缎、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中年汉子推搡进来。
「我的好桂姐儿!天大的造化砸你头上了!」李娇儿尖著嗓子,唾沫星子直喷:「这位就是刚刚和你说的北边来的李大官人!家私金山银海堆著!瞧上你这块羊脂玉了!」
「三百你不答应,他如今开口就是五百两雪花银——足足五百两!替你梳拢开脸!我的活菩萨!你还端哪门子千金小姐的臭架子?还不快给李大官人磕个头!」
李桂姐眼皮都没抬,像尊泥塑的观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坨子:「生是西门家的人,死是西门家的鬼。这位贵客请把!」
李娇儿一听,那假笑唰地就垮了,吊梢眉倒竖,血盆口一张正要泼出三丈高的腌臜骂。
那「李大官人」却猛地一拍大腿,仰天打了个「哈哈」,声如洪钟:「好!好!好!好个贞烈有肝胆的桂姐儿!」他扭头朝门外,炸雷似地吼道:「大哥!验看明白啦!兄弟我这关,她过——了——!」
话音未落,只听楼下包房内,一阵踢踢踏踏的杂沓脚步,应伯爵领著几个惯会帮嫖贴食的篾片兄弟,嬉皮笑脸地拱了进来。
应伯爵冲著李桂姐便是一揖到地,油腔滑调:「桂姐儿!哥哥我服了!真真服了你这铁打的心肠!好!好!好!这场苦肉计、探心局,算你熬出了头,跳出了这火坑烂泥塘!」
他一巴掌扇在旁边一个呆头呆脑的帮闲后脑勺上:「蠢杀才!还挺什么尸?快马加鞭!给咱大哥西门大官人报喜去!就说桂姐儿这块真金,咱们替他验成色啦!亲哥哥的暖轿,麻溜儿抬来接人吧!」
这场面,唬得李娇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腿一软差点瘫在春凳上,舌头打了结:「二爷…这…这是…」
应伯爵把眼一瞪,啐了一口:「呸!什么北边李大官人?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那是咱同乡小弟扮个阔佬试试桂姐儿的心!真当天上掉馅饼砸你这老鸨窝了?有这么多大金砖掉你们这丽春院?臊不臊得慌!」
却说那鸨母扭著身子从后头转过来,正待开口问个分晓,一眼觑见应伯爵立在那里,如同白日撞见鬼祟,脸上堆的笑登时冻住,慌忙便要抽身溜走。
说时迟那时快,应伯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臂,如同铁钳箍住,哪里容她脱身?
旁边坐的『李大官人』瞧见这光景,不由得拍手笑道:
「大哥,你且看她!方才小弟才开出『三百两』这个数,这位李娇儿并这老虔婆,喜得眉开眼笑,那嘴角险些咧到耳根子!拍著胸脯子赌咒发誓,定能说动那李桂姐儿来伏侍。那等殷勤热络,啧啧……」
应伯爵听了,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顶门心!也不言语,抡圆了蒲扇般的大巴掌,照著那鸨母的老脸,带著风声便狠狠掴了下去!只听「啪」一声脆响。
那鸨母「哎哟」一声痛叫,脚下如同踩了棉花,身子一歪,「咕咚」便栽倒在地,头上鬏髻也散了,钗环也掉了,好不狼狈。
应伯爵兀自不解气,戟指戳著地上打滚的老虔婆,破口骂道:「好你个没廉耻的老猪狗!作死的贼贱才!前日里,我哥哥包著李娇儿,白花花的银子养著,你倒背地里撺掇她出去接野汉子!我哥哥心善不与你计较!」
「如今桂姐儿这里,我哥哥雪花银定下了,梳笼银子都使化了,你这老虔婆竟还敢背地里打这龌龊主意,叫她再接外客?我看你是嫌命长!狗攮的贪财老淫妇!皮子紧了想讨打!把你那窟窿眼子都填不满的贼心烂肺!弟兄们,来一把火给我烧了这院子!」
那几位帮闲泼皮素来是撮盐入火的性子,专会帮虎吃食、趁哄打劫。
听得应伯爵一声吼,登时如苍蝇见了蜜,嗷嗷叫著便要动手:有的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去寻火种;有的顺手抄起门边条凳,便要砸那花梨木桌子;更有那等惫懒的,早贼眼溜溜瞄上了柜上盛银子的戥子匣子,只待趁乱摸上几把。
这一顿夹枪带棒、市井俚俗的臭骂,加上泼皮们喊打喊杀的架势,只吓得那老鸨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七魄,捂著脸在地上缩成一团,筛糠也似乱抖,连声「饶命」、「不敢了」的告饶也噎在喉咙里,只剩了倒气儿的份儿。
应伯爵见她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乜斜著眼,嗤鼻冷笑道:
「哼!老虔婆,你当这清河县地面上,就你一家开门迎客的窠子?如你这般靠著几个官家粉头营生,连个勾栏都无的,更是不少,今日你这般做坏了行市,坏了良心招牌,我看往后还有哪个本分冤大头肯在你这里撇银子!趁早卷铺盖滚蛋!」
骂完,他一扭头,对著旁边唬得愣怔怔、脑子一片空白的李桂姐喝道:「桂姐儿!还戳著当木头桩子作甚?麻溜儿的梳妆打扮起来!我哥哥可马上就到了。」
李桂姐被他这一声断喝,如梦初醒,身子激灵灵一颤,慌忙应道:「是…是…」
也顾不得地上狼狈的老鸨,跌跌撞撞便要去寻胭脂首饰。正手忙脚乱间,却听得堂外一个沉稳带笑的声音传来:
「罢了,罢了。我看这样儿就挺好,清水脸儿,倒显出几分真颜色。」
众人闻声,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著一人,头戴忠靖冠,身穿玄色暗纹直裰,腰间羊脂玉带衬著魁梧身形,不是那清河县里说一不二的西门大官人又是谁?
应伯爵见风使舵最快,脸上登时堆下笑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打躬作揖道:「哎哟!我的好大哥!您老怎得脚底生风,来得这般快法?」
西门庆负手而立,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地上抖作一团的老鸨、乱哄哄的泼皮,最后落在梨花带雨的李桂姐身上,这才慢悠悠开口道:
「本待这事儿成与不成,全在她一念之间。横竖她既是我西门庆看上的人儿,无论成不成总要给她个明白交代。如今看来,倒是水到渠成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李桂姐心坎上。
她痴痴望著西门大官人,万般委屈、惊恐、后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百感交集,化作滚烫的泪珠儿,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往下掉。
她挪动著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挨走到西门庆面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奴婢…桂姐儿…见过大爹…」
西门庆哈哈一笑,望著这李桂姐。
只见粉黛尽洗,铅华不施,一张瓜子脸儿素净得如同初雪新剥的嫩菱角,只余下那天然一段风流态度。
两道笼烟眉细细弯弯,此刻因著哭泣,微微蹙著,恰似西子捧心,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怜。这娇弱媚态真真是:梨花带雨,海棠含露,别有一番揉碎人心的风流。
大手一伸,稳稳将她搀扶起来,顺势便握住了那冰凉颤抖的小手,温言道:「傻姐儿,哭什么?我可没有那八抬大轿、凤冠霞帔的排场来接你。只有门外一匹马,倒也筋骨强健,驮得动俩人。便如那晚一般,你可…愿意?」
李桂姐哪里还说得出话?只觉一股热流从被握住的手心直冲头顶,满心满肺都被这从未有过的踏实填满了。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望著西门庆那带著三分怜惜七分笃定的眼睛,只顾得拼命点头。那泪珠儿,便随著她点头的动作,大颗大颗地洒落在尘埃里。
却说外面月色昏黄,疏星几点。
西门庆那匹健马驮著二人,踢踢踏踏行在寂寥的街巷上。
李桂姐缩在大官人宽阔滚烫的怀里,身子犹自簌簌轻颤。方才丽春院里那场雷霆风暴、地狱轮回,此刻竟真真儿换做了这暖玉温香的怀抱。
她只觉得云里雾里,魂灵儿尚未归窍,脑子里一片混沌空白,只晓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贴住大官人那坚实如铁的胸膛,恨不能把自己揉碎了嵌进去,唯恐这不过是黄粱一梦。
西门庆一手控缰,一手却稳稳圈著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嗅著她身上的味儿,半晌,方慢悠悠开了口,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桂姐儿,如今你既是我西门府上的人了,有些丑话,免得日后心里存了疙瘩,爷不得不说在头里。你竖起耳朵,好生听著。」
李桂姐在他怀中忙不迭点头,如同捣蒜,闷闷应道:「奴婢…听著呢…大爹…」
西门庆箍在她小腹上的那只大手,温热厚实,恰好替她严严实实挡住了深秋夜风直侵肚腹的寒凉。
李桂姐感受著这份霸道里透出的体贴,心尖儿又是一颤,连带著说话的声音也愈发柔腻似水:「大爹…只管吩咐…」
「方才…」西门庆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怨不怨爷最后还摆你一道,试你一试?」
李桂姐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奴婢不怨!」
呵…」大官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在厚实的胸膛里嗡嗡震动,震得李桂姐心尖儿也跟著一颤一颤,酥酥麻麻的。
「真不怨?小油嘴儿…」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单凭你这张小嘴儿,哄得爷骨头缝里都发酥倒是容易。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圈在她腰腹的手臂紧了紧:「…若是今日你这甜丝丝的话里,掺了半星儿虚言,将来被爷摸清了底细…」
「爷那西门府上的『家法』…可不似你们丽春院的鞭子差!」
李桂姐越发地往那滚烫的怀里揉,摇了摇头:「真不怨!奴婢说的是真话。」
她仰起那张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小脸,眼波流转,似嗔似怨:「要怨…也只怨奴婢命里没托生个好人家,白担了这官妓的贱名儿…由不得自己个儿清清白白、大大方方地…配您…」
她仰起粉颈,泪光点点,痴望著西门庆月色下棱角愈显深邃的下颌。
积了十数载的酸楚并著痴念,如决了堤的洪水,冲口而出:「大爹爹…您…您可知奴婢平日里,心窝子里翻腾得最勤的是甚么?」
大官人箍在她小腹的手略松了松力道,鼻子里只「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桂姐觉著那指腹上的温热与力道透衣传来,心尖儿上那点子念想破土钻出,声音柔媚得能掐出水,却浸透了无边的凄惶:
「奴婢…奴婢总痴想著…倘若…倘若奴托生在个正经的官宦门庭,或是富贵乡里的千金小姐…清清白白的身子,干干净净的名声…这般遇上大爹爹您!」
「不是在丽春院那等乌烟瘴气、处处算计的腌臜地界…而是…或是在梵音袅袅的佛寺里拈香,或是在草长莺飞的郊野踏青,又或是火树银花的元宵灯市…」
「你我就隔著那熙攘人潮,不经意地…那么一对眼儿…」她痴痴诉著,眼神迷离,恍如真见了那镜花水月的幻境,「许是…许是便如那戏文里唱的…公子遇佳人」
「可惜…」她声气低下去,唇边绽开一个苦极的笑涡,「奴不过是个官妓,那等不堪之事便是奴的本分…便是遇著大爹爹您时,也才刚卖了自家姑母…大爹爹不信奴,也是该当的。」
大官人嘴角噙笑,道:「那我再问你,你也要用真话回我。是甚么根由,教你心念这般牢靠?只管说我绝不生气,图财帛也好,图跟著我图个安稳也罢。」
「大爹爹说的都在理,却也…不全在理。」李桂姐轻声道。
「哦?」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若说不图财帛安稳,那是哄人的鬼话。奴打落地起,最大的念想便是爬出那口腌臜泥潭。」
「可若是如此,随便来一个『李大官人』奴婢也可以用手段再试上一试,让他带我脱离苦海,教奴婢拼死也要跟著大爹爹的…」李桂姐说著,身子竟发起热来,把小脸深深埋进大官人怀里,声音闷闷地透著难言的悸动:
「是那夜…奴孤身走在黑魆魆的巷子里,前路茫茫,心肝都凉透了…大爹爹骑著那高头玉顶大马,天神也似地来接奴…那一刻,所在爹爹怀中,什么秋风,什么寒冷,什么魍魉,统统被隔在外头,那时候便如现在这般,是奴这辈子.这辈子最快活的辰光了…」
李桂姐正低低诉著,情丝万缕,那马儿忽地停了蹄。
李桂姐一怔,仰头去望大官人脸色,只道他不信,急急分辩:「是真……」话未吐尽,却被大官人俯首堵住了檀口。李桂姐嘤咛一声,丁香暗度,贪婪应承。
待到唇分,大官人低笑道:「这便算快活辰光了?」
李桂姐一时懵懂,未及细想,却见大官人猛地拨转马头,竟不往西门府,反向背道驰去。
同时一双铁臂将她拦腰抱起,轻轻巧巧调了个方向,教她侧坐鞍前,脸儿正对著自己胸膛。李桂姐从小被教,会的东西何其多,瞬间会意,眼波登时黏稠得化不开,一双小手抱得紧紧得,檀口微张,竟似嗔似怨地在那大官人精壮胸膛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更深露重,月色浅薄。
潘金莲在锦帐中正自辗转反侧,骨头缝里都透著空落。忽听门外脚步踉跄,深更半夜能直闯她这东厢的,除了她那「亲爹」还能有谁?
心头顿时像揣了只活兔儿,扑腾腾乱跳起来:必是爹爹馋了腥儿,深夜来寻她温存了!她连忙抓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衫儿胡乱披上,趿拉著一双软底睡鞋,故意将胸脯儿挺了挺,眼波儿媚得能滴出水来,扭著水蛇腰便去开门。
门闩一落,凉风「呼」地灌入,吹得烛火摇曳。金莲脸上那朵刚绽开的桃花笑靥,还未漾到腮边,便「唰」地一下冻在了嘴角,僵得比腊月的冰凌还硬!
只见西门大官人怀里,竟像抱著一件刚开封的「活物玩器」——正是那丽春院的粉头李桂姐!
那李桂姐云鬓散乱如乌巢,一张粉脸上春潮未退,红白分明。身上更是狼狈,只一件水红抹胸,下头一条薄绸裤儿,早已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贴在腿上,竟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肚,一只玉足光溜溜地踩在冰凉地砖上,另一只绣鞋想是遗落在哪个野地里了。
「老…老爷?!」潘金莲的声音陡然拔了尖儿,爹爹也不喊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惊愕里裹著尖利的酸气儿,直冲房梁。
西门大官人哪里顾得上她,夜色已深,又不想为了这事喊醒月娘,想来想去金莲儿哪里东西厢房,刚好还有西房空著。
见到金莲开门边说道:「金莲儿…快…快安置一下你这桂姐儿…她就住西厢房了…你俩挨得近…你多照应些个新人…」话音未落,将软绵绵的李桂姐往牙床沿上一撂!
「老爷…爹爹…」潘金莲委屈得心尖儿直颤,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还想再唤。却见西门大官人没入浓黑夜色里,只留下满屋味儿,还有眼前这个活脱脱的狐狸精!
屋内霎时死寂。潘金莲死死钉在床沿边那个「粉肉包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