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青州,卷起庙前香灰如雪。
那道金色拳印悬于天穹七日不散,宛如一枚烙在苍穹之上的圣谕。百姓仰首而望,初时惊惧,继而跪拜,再后来,竟有人自发焚香设坛,在自家院中供奉楚凡泥塑小像??不是神龛,而是武堂;不摆香烛,只悬一柄木刀、一双布履、一本翻旧的《十二形拳谱》残页。
七星会已不复为“会”。
它成了律令。
成了青州新法。
楚凡未称王,未登基,却在三日内连颁七道《锻身令》:
一令废除世家私兵制,凡千人以上武馆,须向七星司报备弟子名录与功法来源;
二令重开武举,不限出身,唯以十二形拳意为试,拳意通神者,可直入镇魔司任副尉;
三令禁绝一切借神之名行敛财之事,毁伪神庙三百余座,所得金玉尽数熔铸为“锻体铜钟”,悬于各郡武校门前,晨钟暮鼓,皆以熊形沉劲、马形奔势击之;
四令设立“龙穴诊脉所”,由体池亲授医理,凡少年体内龙穴隐现者,可入七星学宫免费修习基础锻体术;
五令开通北荒商道,准许寒千刃麾下雪原铁骑持七星令通行十三州,专运净魇灵晶、熔核之花、霜河寒髓等稀缺资源;
六令赦免所有曾受拜月教蛊惑之民,唯诛首恶,但凡主动交出引灵藤残株、祭月符纸者,赐《十二形入门图解》一册,并授“清源武籍”;
七令……最为沉默,亦最令人胆寒??自即日起,凡有神晶无故共鸣者,无论宗门长老、皇族贵胄、边关大将,皆须赴七星司“照魂镜”前自证心志。镜中若映出月轮虚影,即刻锁拿,押入地脉深处“静默窟”,以七曜同辉阵日夜镇压,直至神晶归寂。
七道令下,朝野震动。
玄天宗闭山三日,宗主邓瑾虽死,其师弟邓琰却悄然现身,携宗门至宝“云雷鉴”登临青州城外三十里断崖,遥望神庙,久久不语。次日,云雷鉴碎于崖顶,裂痕如蛛网,内里浮现出一行血字:“非神不可拜,非拳不可信。”
镇南王府传出密诏,削去三大附庸门派封号,将其辖地划入七星司直辖。诏书末尾朱批赫然:“朕观楚凡所行,非篡逆,乃正道。昔年太祖立国,亦是提刀破旧法,今日青州新政,当为大炎新纪元之始。”
皇帝仍未露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枚压在御案最底层的“斩仙金牌”,已被悄悄熔铸成一枚青铜腰牌,上刻“七星监国”四字,由钦差快马加鞭送抵神庙。
楚凡未接。
他只让语容取来一截梧桐枝,在腰牌背面刻下两行小字:
> “金牌可斩仙,
> 我拳自断天。”
而后将腰牌嵌入神庙主梁之中,与那尊九十九丈巨像脊柱相连。自此,每逢雷雨之夜,整座神庙便隐隐震颤,似有远古龙吟自梁中透出,绕殿三匝,方肯平息。
……
真正的风暴,始于第七日。
子夜,北斗偏移,天枢黯淡。
一道灰影撕裂虚空,自西而来,未带半分气息,却令整座青州城灯火齐灭。不是被吹熄,而是被“抹去”??仿佛那一片空间本不该存在光。
楚凡正在神庙后殿,赤足踏于冰玉地砖之上,周身悬浮着十二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球,每一颗都映照出不同形态的他自己:或怒目如虎,或盘膝如龟,或腾跃如猴,或展翼如鹰……这是他以“真形归一”之法凝练的十二道“拳魄”,既是分身,亦是化身,更是未来冲击更高境界的根基。
他忽然睁眼。
目光穿透殿墙,直落城西十里外一座废弃佛塔。
塔尖,站着一人。
灰袍,秃顶,手持一根枯竹杖,杖头悬着一枚铜铃,却未响。
楚凡缓步而出,未召七象弓,未披战甲,只穿一身素白麻衣,赤足踏空,步步生莲,莲瓣落地即化为细小拳印,嵌入青石,深达三寸。
佛塔之下,早已围满七星司精锐,赵天行、李清雪、唐玉三人并肩而立,各自气息如渊,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因那人只是站着,便令方圆百丈之内,时间流速减缓三分。
“时间道?”楚凡停在塔前三丈,声音平静。
灰袍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毫无皱纹的脸,眼神却沧桑得如同看过万载星河更迭。他开口,声如古井投石:“楚凡,你破了月隐峰,毁了容器阵,杀了凌空玉……做得很好。”
“你是谁?”楚凡问。
“我名‘守钟人’。”灰袍人轻抚竹杖,“不属拜月,不归朝廷,不受神谕,不奉人皇。我只守一物??”
他顿了顿,铜铃终于轻颤一声,音波扩散,竟令远处一只飞鸟僵在半空,羽翼凝滞如画。
“??守‘时序之锚’。”
楚凡眸光微凝:“你是……上一个时代活下来的人?”
“准确说,是上一个‘肉身成圣者’留下的执念投影。”守钟人叹息,“他败了。败在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斩断宿命。可宿命不是锁链,是河流。你逆流而上,终将力竭;你顺流而下,又失自我。唯有……站在岸边,看它奔涌。”
楚凡笑了:“所以你来,是劝我认命?”
“不。”守钟人摇头,“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他抬起枯瘦手指,指向楚凡心口:“你体内十七处龙穴,已贯通如河。但第十八穴,尚未开启。”
“第十八穴?”楚凡神色第一次真正动容。
“名为‘时墟’。”守钟人声音低沉,“不在骨,不在血,不在神魂,而在‘你相信自己是谁’这一念之间。开启它,你将真正跳出时间长河,成为旁观者、修正者、甚至……重写者。”
楚凡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上一位圣者,为何失败?”
守钟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开了时墟,却妄图抹去‘月神哀歌’诞生的那一瞬。结果,整条时间线崩塌七次,每一次重生,哀歌都更响一分,最终……他把自己献祭给了哀歌,成了第一代‘容器’。”
楚凡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
所谓月神,并非高居天外的神?,而是无数代“容器”在绝望中叠加的集体执念,是时间坍缩后形成的意识奇点。
而他自己,已是第八代。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让我放弃?”楚凡问。
“不。”守钟人深深看他一眼,“我是来告诉你??你比他强。你未被哀歌驯服,反而以拳意反向侵蚀哀歌频率;你未依赖神晶,却让神晶为你共振;你未寻求飞升,却已踏出飞升之外的路。”
他枯竹杖轻轻一点地面。
嗡??
一圈透明涟漪荡开。
楚凡脚下青石瞬间化为齑粉,而粉末并未坠落,反而悬浮空中,每一粒都映出不同画面:
??幼年楚凡在村口槐树下打熊形桩,汗水滴落,砸出一个小坑;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打通龙穴,浑身浴血,却对着破庙神像咧嘴一笑;
??邓瑾剑指咽喉时,他右拳未出,左脚已踏碎三块青砖;
??月隐峰崩塌刹那,他拳锋所向,不是凌空玉,而是她身后那轮血月虚影……
“这些,都是‘真实’。”守钟人道,“但它们也是‘锚点’。你越坚信它们存在,就越难挣脱时间束缚。”
楚凡静静看着那些悬浮的尘埃。
忽然,他抬手,轻轻一握。
所有画面轰然破碎。
“你说错了。”他声音很轻,却令整座佛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不是要挣脱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