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道长昨夜推演天机,我们需要两名童子,分别是阳月阳日阳时,以及阴月阴日阴时所生,年龄相仿,不超过八岁。”
道童趾高气昂对案前的老朽下达号令。
老朽正是会稽郡的谢郡守。
郡守老迈不...
榕树根须缓缓收回,黑山寨的残尸断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光泽。祝玉红??不,此刻该称她为树妖姥姥??悬浮于半空,幽绿双眸倒映着血月余晖,指尖轻抚过自己新生的躯壳。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以千年榕气为骨、怨煞为筋、地脉阴华为髓所铸就的鬼神之体。她低头望向掌心,五指微张,一缕缕灰白雾气自指缝间游走,如活物般缠绕盘旋,忽而凝成细刃,忽而散作寒霜。
“主公所赐,不止是形,更是道。”她低语,声音似风拂古寺铜铃,清越中带着蚀骨阴寒。
远处山坳,几具未及掩埋的尸首正被野狗撕扯。她目光扫过,指尖轻点,一道幽光掠出,尸首脖颈处浮起蛛网状黑纹,顷刻间皮肉干瘪、骨骼泛金,竟在短短三息内化作六具僵直傀儡,眼窝里燃起两簇惨绿鬼火,齐齐跪伏于地。
李蝉并未现身,只有一道神念自黑山洞窟深处传来:“可驱使,不可滥杀。枉死城初立,需魂引路,非血开道。”
祝玉红垂首:“谨遵法旨。”
她袖袍一卷,六具傀儡腾空而起,如六道墨影掠向山脚。途中遇一队巡夜山贼,未等呼喊出口,傀儡已至身前,鬼火跃入其瞳,瞬息之间,六人僵立原地,面皮寸寸皲裂,七窍渗出墨色黏液,倒地时已成六具空壳,魂魄却被无形之力抽离,化作六缕细若游丝的灰气,被傀儡额心烙印吸入。
半个时辰后,六缕魂气汇入枉死城地界。
番天印所化山岳静默矗立,山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之中,皆有幽光流转,似在编织一张覆盖整座阴山的罗网。那些被接引而来的魂气甫一落地,便如雨落沃土,自动寻隙钻入裂痕,继而沉入地底深处。不多时,地脉震颤,山腹之内传来闷雷滚动之声,仿佛有万千生灵于混沌中翻身、吐纳、睁目。
李蝉端坐于山巅虚台,元神澄澈如镜,映照整座枉死城。
他并未动用本体力量,仅以游神境界牵引地气、梳理阴流。但此番操作,已非寻常阴神可比??寻常阴神入阴间,不过如鱼入水,随波逐流;而他却似执犁之农,将整片阴土翻耕、分垄、引渠、播魂。每一缕魂气落入何处,皆经他神念推演:暴死者居东岭,怒气凝而不散,可炼为守山厉卒;冤死者居西坡,怨念绵长如丝,宜编为勾魂纸马;怯死者居北崖,魂质柔弱易散,便设阴塾教其识字诵经,三年后授以阴吏印信,掌簿录、查冥契;至于那些尚存一丝良知的亡魂,则引入南谷,建舍栖身,种冥莲、饲阴蚕,渐次修得阴德,待功德圆满,可择机还阳转世,或登阶为阴司小吏。
这并非慈悲,而是布局。
羽化生命在现实世界铺开的是肉身之基,而此处枉死城,才是他真正执掌的阴司之核、万鬼之枢。
他要的不是一尊孤高神?,而是一套自上而下、环环相扣的阴律体系。有刑狱、有文牒、有税赋、有市集、有学宫、有军阵……甚至已有雏形的阴匠司,正以陨铁为砧、鬼火为锻,打造第一批阴兵制式甲胄。
李蝉睁开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寂幽深。
就在此时,一道极细微的波动自东南方向传来。
不是煞气,不是阴流,更非地脉震荡??那是……香火?
他神念一荡,瞬息跨越三百里阴域,落于兰若寺旧址。
古寺残垣早已被榕气浸透,断梁腐柱之间,竟生出细密青苔,苔上泛着微弱金光。而那金光源头,是一尊歪斜倾颓的泥胎菩萨像。佛首碎裂,仅余半张脸,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似笑非笑。佛龛前,三支残香燃尽,香灰堆成小小一座塔,塔尖悬着一粒豆大金点,正微微搏动,宛如活物之心。
李蝉眉峰微蹙。
香火愿力,向来只生于阳世人心敬畏,需万人诚念、百年不辍,方能聚成一线。此地荒废百余年,狐鬼盘踞,人迹罕至,何来香火?更遑论这香火之中,竟含一丝极淡、却极纯的……神性?
他元神微动,一缕阴风悄然卷过佛龛。
香灰塔无声崩塌,金点倏然飞起,欲遁入虚空。李蝉屈指一弹,一道漆黑符纹凭空浮现,如锁链缠绕其上。金点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婴啼,随即光芒黯淡,显出真形??竟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蝉,通体剔透,翅翼薄如蝉翼,腹下六足,足尖各悬一粒微缩庙宇虚影。
“香火金蝉?”李蝉低语,眼中首次泛起一丝真正兴趣。
此物他曾在上古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非天生精怪,亦非修炼得道,而是某位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中的小神,临终前将最后一点本源神格、万民虔信、以及毕生所悟大道法则,尽数凝于一枚金蝉之中,寄于庙宇残像,静待有缘者启封。
换言之,这不是妖,不是鬼,不是魔,而是一颗……神格种子。
李蝉指尖轻点金蝉,神念探入。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
赤地千里,饥民跪拜龟裂黄土,祈求甘霖;
暴雨倾盆,渔舟覆没,老妪抱孙跪于礁石,以血涂额献祭海神;
边关雪夜,将士冻毙于长城垛口,手中紧握未拆封的家书,信角绣着稚子手绘的歪斜小蝉……
不是颂歌,不是祷词,是绝望中的嘶吼,是濒死前的托付,是凡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渺小生命里最滚烫的希冀,狠狠砸向苍天!
这香火,不敬神明,只敬苍生。
李蝉沉默良久,缓缓收手。
金蝉悬浮于掌心,不再挣扎,金光温顺流转,仿佛认主。
他转身,一步踏出阴间,元神归位黑山洞窟。
洞中,番天印静静悬浮,白烟袅袅,如呼吸般起伏。
李蝉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简。玉简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正是他自上个世界带出的《太初观想法》残卷。此法本为羽化生命早期奠基功法,专修神魂,淬炼意志,可助凡人破开迷障,直指本心。但此刻,他指尖凝聚一缕阴气,在玉简表面缓缓刻下新的符文??非篆非隶,乃阴司律令特有的“拘魂契”,共九百九十九道,每一道皆暗合枉死城地脉节点。
刻毕,他屈指一弹。
玉简化作流光,破开洞壁,直射人间。
目标:盛海市,羽化生命总部地下三层,生物信息中心。
同一时刻,现实世界。
刘关山院士推开实验室厚重防爆门,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未擦净的试剂痕迹。他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研究员,每人手中平板闪烁着不同数据流。
“刘老,第三批‘灵枢’样本已进入第七阶段代谢反应,脑电波图谱出现异常同步率,达到93.7%,远超预期!”一名女研究员语速飞快,“但问题在于,他们开始集体梦呓,内容高度一致??反复提到‘榕树’‘血月’‘黑山’,还有……一个叫‘树妖姥姥’的名字。”
刘关山脚步一顿,眉头拧紧。
他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调取所有原始影像。”
大屏幕亮起,数十个监控画面同时播放??全是正在接受“灵枢”注射的志愿者。他们闭目平躺,呼吸平稳,面色安详,然而每人的额角,都浮现出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幽绿纹路,形如藤蔓,又似根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向上蔓延。
“这不是副作用。”刘关山声音低沉,“这是……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