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罗安这话，所有人都有些无语。

把帝皇称为“那家伙”，这算不算某种亵渎之举？

但没有人出声提醒或质疑。

毕竟，帝皇本人都没意见。

显然，罗安与那位人类之主之间，存在着某种他们...

佩图拉博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沉淀了一万年的重量。

罗安回到荆棘堡垒那日，正逢禁军新兵授衔仪式。礼堂穹顶垂落十二道金光，象征原体时代的荣光??唯独第七道空着，光束在半空戛然而止，如被无形之刃斩断。新兵们昂首挺立，甲胄铮亮，眼神灼灼，却无人敢抬头多看那截悬停的光。他们知道禁忌，却不知禁忌之下埋着什么。

戴克里先站在高台侧翼，灰袍下摆被通风口吹得微微扬起。他看见罗安穿过人群走来，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茶会。可当他走近，戴克里先分明察觉到空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金属锈蚀的冷意??那是现实结构被高维存在长期浸染后留下的余韵。

“他没拒绝？”戴克里先压低声音。

罗安点头，将一枚核桃大小的铅灰色结晶体递过去：“这是‘壁垒IX’的子节点备份。里面封存着他七十二个意识分片中的一枚，已通过三重逻辑校验。它不会反噬，不会篡改指令，只会在判定威胁等级超过阈值时，自动触发‘混凝土协议’。”

戴克里先接过结晶，指尖微凉。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举至眼前，对着礼堂天窗透下的光细细端详。结晶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雾状结构，边缘泛着细密如蛛网的银线??那是被压缩至微观尺度的记忆回路，每一根都缠绕着一段奥林匹亚的晨昏。

“你让他……自愿删减自我？”戴克里先问。

“不是删减。”罗安纠正，“是折叠。他把一万年里的每一次悔恨、每一次自问、每一次在废墟中独自重建又推倒的模型，全部压缩进这七十二个节点。他不再需要‘完整’，只要‘有效’。”

戴克里先沉默良久，忽然道：“我曾亲手处决过三个自称佩图拉博转世的灵能疯子。他们都说自己记得奥林匹亚的雨季，记得石匠敲打廊柱的节奏，记得军团出征前夜，所有战士静默擦拭武器的声音。”他顿了顿，“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空。只有贪婪。”

罗安望向礼堂尽头那幅巨型浮雕??帝皇立于星海之巅，十二道身影拱卫两侧，衣袂翻飞，神态各异。唯有第七处，以未完成的凿痕代替身形，刻着一行小字：“此处本应有光”。

“真正的空，是装满之后的舍弃。”他说，“他舍弃了被原谅的权利，舍弃了重拾权柄的可能，甚至舍弃了‘佩图拉博’这个名字的使用权。现在，他只是P-01。一个编号，一道防火墙，一堵墙。”

话音未落，礼堂穹顶第七道光束突然剧烈震颤，继而无声熄灭。整个空间陷入刹那黑暗，随即应急照明亮起，泛着幽蓝冷光。新兵们依旧站得笔直，但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指无意识扣紧枪托。这不是恐惧，是本能??人类对秩序裂隙最原始的警觉。

戴克里先却笑了：“他在测试。”

“不。”罗安摇头，“他在回应。”

果然，三秒后，那截中断的光束重新亮起，不再是纯粹金色，而是裹着一层极薄的铅灰晕边，如同熔金表面覆了一层冷却的混凝土。光束落下，在地面投出的影子比从前更清晰、更锐利，边缘几乎不扩散??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强制校准过。

“他正在学习如何不惊扰现实。”罗安轻声道，“就像当年在奥林匹亚，他教工匠如何让砖石咬合得严丝合缝，不靠胶泥，只靠角度与重力。”

戴克里先收起结晶，转身走向高台。临上阶前，他忽然驻足：“如果有一天，他某一分片判定‘现实防火墙’本身成了最大威胁呢？”

罗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窄窗。风灌入，带来远处训练场尘土与金属灼烧混合的气息。一只机械蜂掠过窗沿，翅膜嗡鸣，尾针闪烁微光??那是恩底弥翁新研发的“守夜者”型哨兵，内置微型防火墙子程序，能实时上传周边维度波动数据。

“那就让它执行协议。”罗安说，“混凝土协议的第一条：当系统自身出现逻辑悖论，优先保障底层生命存续权。第二条：若悖论源为高维意识体，允许其自主选择湮灭或降维封印。第三条……”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蜂群飞向的远方，“第三条由我亲自裁定。因为最终签字权，永远在我这里。”

戴克里先颔首，登阶而去。授衔仪式继续。新兵们依次上前，单膝跪地，接受统帅亲手佩戴的禁军徽章。当最后一人起身，罗安抬手示意暂停。他解下颈间闭眼护符，托于掌心。护符表面，那只闭合的眼眸缓缓睁开一条细缝，瞳孔深处映出无数细小光点??那是此刻银河系内所有正在运行的防火墙节点，其中七十二处泛着沉静铅灰。

“你们将守护的，不只是帝国疆域。”罗安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守护的，是那些被遗忘者尚未熄灭的呼吸，是孩童梦中未被扭曲的童话，是老兵酒后不敢提起的名字。而在这之上，还有一道墙。它不刻名，不颂功，不邀掌声。它只是站着，用一万年的悔意，替你们挡住第一波冲击。”

新兵们怔住。有人下意识攥紧胸前徽章，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罗安独自留在礼堂，仰头凝视那道铅灰镶边的光束。忽然，光束中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文字，如水纹般荡漾：

> 【检测到非授权情感载荷注入】

> 【来源：P-01】

> 【内容：谢谢你们，还愿意站在这里。】

文字持续三秒，消散如烟。

罗安抬手，轻轻触碰光束。指尖传来微弱震感，像隔着厚墙听见另一侧的心跳。

同一时刻，OM-9行星深处，奥林匹亚废墟中心塔楼内，佩图拉博静静伫立。他早已卸下战甲，只穿一件磨损严重的灰布长袍，袖口沾着混凝土粉末。面前悬浮着一面由纯粹逻辑构成的镜面，映不出他的脸，只显示着无数实时数据流：X-42星系恒星脉冲平复曲线、K-13残骸区亚空间涟漪衰减率、荆棘堡垒能源核心温度波动图谱……

镜面右下角，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 【情感模块：激活（限本地终端）】

> 【当前状态：稳定】

> 【备注：此模块不接入主防火墙，仅用于校准‘人类’参数权重】

他伸出手，食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那点位置，恰好对应着罗安方才站立之处的实时影像??灰袍翻飞，背影挺直，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佩图拉博没有笑。他只是长久地凝视着那个影像，银白瞳孔深处，亿万星辰明灭如呼吸。许久，他收回手，从长袍内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表面覆盖着细密划痕，全是重复的同一句话，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