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张祁山踉跄后退、撞到器械架的那一刻彻底停滞了。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变得震耳欲聋,敲打在他骤然失序的心跳上。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张属于“张麒麟”的、年轻却灰败的脸,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痛苦、悲凉和一丝几乎熄灭的微光,像最炽热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和鈤山才知道的细节……如同最确凿的证词,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与他坚信了二十年的“事实”猛烈碰撞。
“不……不可能……”张祁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他下意识地否认,却无法移开视线。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恐惧和渺茫希望的情绪,驱使他重新向前,步伐沉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镣铐。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姿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悬在那张脸的边缘,鬓角附近。触感是皮肤的温度,带着实验体特有的冰凉,还有长期囚禁导致的粗糙。
张鈤山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张祁山几乎窒息——有痛,有恨,有质问,还有一丝连张鈤山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残存的对“佛爷”的依赖和……绝望的求证。
张祁山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对方脸颊与耳际的连接处。触感……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过渡。非常轻微,若非如此近距离且带着某种疯狂的怀疑去触摸,几乎无法察觉。张家的人皮面具,确实巧夺天工。
但这细微的异样,对此刻的张祁山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瞳孔猛地收缩。难道……难道真的……
“你的脸……”张祁山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这脸……”
张鈤山看着他眼中骤然爆发的惊骇与不敢置信,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无尽讥诮和悲凉的弧度,声音轻如蚊蚋:“假的……佛爷……是假的……他们……给我戴上的……”
“他们?”张祁山猛地收回手,如同被毒蛇咬到,随即一股狂暴的怒火和寒意席卷了他。是谁?!是谁把他的鈤山变成了这样?!还给他戴上了这样一张面具?!
“来人!”张祁山猛地转头,对着实验室门口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急切与暴怒不加掩饰。
门立刻被推开,他的心腹副官和两名穿着白大褂、显然是这里负责人的研究员匆忙进来。他们看到张祁山铁青的脸色和床上实验体异常的状态,都吓了一跳。
“去!把最好的医生叫来!带上最精细的工具!”张祁山指着床上的人,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把他脸上……把他脸上那层东西,给我小心地、一点不伤着他地取下来!现在!立刻!”
副官和研究员都愣住了,看向床上那张“张麒麟”的脸,不明所以。但张祁山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让他们不敢有丝毫质疑。副官立刻转身去安排,一名研究员则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观察。
“轻点!别碰疼他!”张祁山几乎是低吼着,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仿佛要亲自用目光将那层面具剥离。
很快,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医被带了进来,带着全套精细的外科器械和消毒物品。在张祁山几乎要噬人的目光逼视下,军医额头冒汗,用最轻柔的动作,在张鈤山脸侧寻找可能的接缝。张鈤山十分配合(或者说麻木),只是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器械偶尔触碰的轻微声响和张祁山粗重的呼吸。军医的动作极其小心,先用特殊的药水软化边缘,再用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和镊子,一点一点地分离那与皮肉几乎长合在一起的面具边缘。
过程缓慢而折磨。张祁山看到,随着面具边缘被剥离,露出底下真正的皮肤时,那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和脆弱,与面具边缘的痕迹形成鲜明对比,还有些许因为长期粘贴和实验导致的红肿溃烂。
每剥离一点,张祁山的心脏就像被钝器重重敲击一下。他不敢眨眼,紧紧盯着那逐渐显露的、陌生的轮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