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阁下,执政官殿下正在等您。卫兵推开大门。霍恩洛厄站在办公室的大门外,下意识地整理着本已一丝不苟的正装。那份嘉奖通报将他放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想待的位置。他现在是整个金平原大区官僚体系里的一个突出的显眼包。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惶恐不安,对门口肃立的皇家卫兵点头示意。办公室内,希尔薇娅端坐在桌后,银发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她今日穿着正式优雅的常服,脸上带着符合身份的威仪。可露丽立在她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神情平静。“佩瓦省总督,霍恩洛厄阁下到。”“参见执政官殿下。”卫兵通报,霍恩洛厄快步上前,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右手抚胸,深深鞠躬行礼。“霍恩洛厄总督,请不必多礼。”希尔薇娅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明显的好心情。“快请坐!来人,给总督上茶。”霍恩洛厄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侍从送上红茶,他却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杯沿,毫无品尝的心思。“总督阁下,“我刚看完可露丽卿汇总的报告,还有宪兵厅送来的简报,佩瓦省在救济金工程上的表现,真是令人叹服!短短几天时间就肃清了那么多蛀虫,效率之高,决心之大,在金平原大区绝对是这个!”她很亲民地给霍恩洛厄比了个大拇指。然而霍恩洛厄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完全高兴不起来。反倒是因为希尔薇娅的赞赏有点红温。“殿下过誉了!身为帝国臣子,维护新政权威,保障民生福祉,清除内部蠹虫,本就是分内之事!佩瓦省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赞......”他避开了希尔薇娅的热切目光,只求能不能放过他。“诶,霍恩洛厄总督,你太谦虚了!”希尔薇娅笑着打断他,根本就不打算放过这位主动送上门的霍恩洛厄。“应该做的?这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太难了!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她轻轻敲了敲桌面。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魄力和政治觉悟。看看其他省份的反应就知道了,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甚至可能还在想着怎么糊弄过去。而他,霍恩洛厄,他用实际行动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什么做刀刃向内的勇气,什么叫做对公署新政的忠诚拥护。霍恩洛厄的心猛的下沉,这些高帽戴得他心惊肉跳,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推上高台示众的祭品,下面全是同僚们嫉恨又冰冷的视线。“殿下,我......"霍恩洛厄想再次辩解,强调自己纯粹是为了自保和本省安稳,并非刻意充当什么先锋。但希尔薇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或者说,她根本不容许霍恩洛厄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她抬手,用一种带着重大决定意味的语气宣布:“正是因为佩瓦省做出了如此卓有成效,堪称典范的清查工作,成效斐然,意义重大!这让我们公署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救济金工程的监管,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各省自查自纠的层面!金平原大区是一个整体,公平正义的标准必须统一!”这样的官话,希尔薇娅说起来是越来越熟练了。她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学习能力。在李维和可露丽身边没白待!霍恩洛厄预感到了什么,眼神已经有些力竭了。“所以,霍恩洛厄总督,基于你省提供的宝贵经验和显著成效,公署经慎重考虑,决定对整个金平原大区,展开一次全面彻底,不走过场的救济金清查行动!不留死角,不设例外!确保每一分救命钱,都真正送到需要它的民众手中!”来了!霍恩洛厄只觉得灵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身子麻麻的。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公署不仅拿他当枪使,还要把他当成点燃这把燎原之火的火把!清查大区?这得得罪多少人?触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他霍恩洛厄的名字,将永远和这场席卷整个大区的风暴牢牢绑在一起,成为所有被清算者眼中最可恨的祸首!“殿下!这.......这清查大区,兹事体大!佩瓦省的经验未必......未必适用于所有省份,各地情况复杂......”霍恩洛厄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希尔薇娅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那笑容背后透出的意味让霍恩洛厄感到窒息。“当然,这个决定虽然是公署集体智慧的体现,但霍恩洛厄总督你提供的建议和经验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催化剂!是你用佩瓦省的行动,向我们,向整个大区证明了全面清查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这功劳,公署绝不会忘记!”她仿佛没听见他的推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建议?!经验?!还都是他提供的?!霍恩洛厄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微微发白。他什么时候提过这种建议?这分明是是栽赃!不,是定性!希尔薇娅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推到了前台,定性为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大区的风暴的首倡者和推动者。今天他走出这个门,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他霍恩洛厄积极献策,促成了这场针对所有同僚的清洗,他彻底没有退路了。霍恩洛厄张了张嘴,想大声反驳“我没有!”,想恳求希尔薇娅收回成命,想为自己辩解......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希尔薇娅那双眼睛深处,那不再是刚才充满赞赏的眼神,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平静之下,是皇权与公署意志的冰冷锋芒。这不由得让霍恩洛厄想起了赫尔穆特男爵在绞刑架上绝望的呜咽,想起了罗斯托夫伯爵被处决后广场上震天的欢呼,想起了李维那张平静却令人胆寒的脸......拒绝?阻挠?那后果绝非撤职查办那么简单。这颗脑袋,恐怕真的保不住。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彻底笼罩了霍恩洛厄。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都在旋转。所有的挣扎、辩解,惶恐,最终都被那无形的名为权力的铁腕扼住了咽喉。霍恩洛厄低下头,避开了希尔薇娅的目光,也遮掩住自己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霍恩洛厄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总督应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和认命。霍恩洛厄站起身,对着希尔薇娅,再次深深鞠躬,动作标准却僵硬,清晰地回道:“是,执政官。”他的意愿根本就不重要。现在情况就很简单。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霍恩洛厄走后,公署就开始以响应佩瓦省霍恩洛厄总督极具前瞻性与建设性的建议为名,由希尔薇娅亲自签署清查行动令,打着这个旗号展开了整顿。打着贯彻霍恩洛厄总督建议精神的旗号,公署派出的联合工作组,也就是由宪兵统筹协调厅的精锐小队、财政审计厅的查账老手以及政治教育处的观察员组成。他们在各省总督署或惶恐、或抗拒、或表面配合实则观望的氛围中,切入了救济金发放的每一个环节。霍恩洛厄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他的主动作为被奉为圭臬,无形中将他牢牢钉在了风口浪尖,成为所有被清查者心中咬牙切齿的叛徒和始作俑者。经过一周时间,希尔薇娅拿到了一份不错的答卷。而这一周,是风暴席卷的一周。1895年9月4日到9月10日的清查行动工作报告,已经陈列在希尔薇娅的桌上。抓捕与撤职地方各级官员及相关人员两百八十三人。其中,市政厅官员四十一人,公所主管及事务官一百五十六人,还因为涉及地方上的一些民间协会,牵连了五十六人。涉及审核、发放环节的基层公务员六十八人。其中阿尔弗勒省塞克什白堡市一处虚报就涉及金额超过四十万奥姆。“阿尔弗勒省塞克什白堡市的市政厅社会救济科科长联合三名下属、两名公所主管,伪造死亡及迁出记录,这件事要作为典型给我通报公示!”希尔薇娅从报告之中抽出一起案件对可露丽讲道。全都抓起来杀了!杀了还不够,得将这群人全部钉在耻辱柱上面,形成威慑。“我看可以,因为我们的行动,社会反响还是很不错的!”可露丽点点头,表示绝对支持希尔薇娅的决定。虽然他们没有亲自去看,不过报告上显示,清查行动在底层民众中获得广泛支持与赞誉,多地出现自发向公署工作组提供线索的情况。尤其是双王城及各省主要城市街头巷尾,霍恩洛厄建议与公署动真格成为热议话题,对比此前赫尔穆特案带来的震慑,此次行动更深入基层,影响更广泛。行动初显成效,蛀虫批量清除,救济金发放环境得到初步净化。“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激烈,霍恩洛厄总督的好建议,可是让不少人连底裤都输掉了。”希尔薇娅轻声笑道。最让人满意的是霍恩洛厄建议的旗帜效用显著,有效转移部分矛盾焦点。这件事是她主张推动的,其后续成果也格外喜人。对此,她不得不以炫耀的姿态,开始向李维和可露丽讨要夸奖。而希尔薇娅的这副模样,直接让办公室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意料之中,霍恩洛厄这块招牌够大,砸下去,动静自然不小!贪欲总是让人心存侥幸,尤其是在自以为能钻空子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故意不在这个时候夸奖希尔薇娅。“现在,水被彻底搅浑了,该捞的鱼也捞上来不少。”可露丽也在这时补充道:“捞上来的可不止是鱼,是把整个鱼塘的淤泥都翻了一遍。”两人都没有去对希尔薇娅作过多的夸奖,只是将事实讲出来。见这两人不解风情,希尔薇娅无奈地翻起了白眼。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她脸上挂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只听她讲道:“报告里说,空出来的位置,像被野猪拱过的苞谷地,东一个坑西一个洞!”这话一出来,是什么意思,李维和可露丽瞬间就明白了。“行政体系不能空转,救济金要发,秋粮要收,公路网的建设更不能停!借这个机会,这些空出来的位置,我们得换上自己信得过、靠得住、能干事的人上去!人事这块,千头万绪,又至关重要......你们二位,能帮下忙吗?”希尔薇娅对一句话记得很清楚。具体而言,是对曾经李维的一句反问记得很清楚。去年去宪兵司令部搞什么皇家指导室的时候,李维就问过她:“了解人事吗?”那个时候的希尔薇娅属于一知半解,或者更过分地讲,就是个政治素人。若不是李维的帮助,以及自己帝国第二皇女的身份,她哪里能够斗得过那些老油条。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趁现在在各省插手人事,那实在是对不起这一年半多的学习了。她现在并非是请求,而是交付!清查是破,任命是立。破而不立,局面只会更乱。“职责所在,名单和初步评估,宪兵统筹协调厅和民政总署一直在同步整理。”李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回应。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里有一份适配人选建议,涵盖了目前已确认空缺的,对地方治理和当前新政推进最关键的岗位。”“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啊!”希尔薇娅手指摇晃着指着李维。果然,这个人不会白白看戏,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那你呢?可露丽。”希尔薇娅转头看向可露丽,甚至眼神微动,似乎在半开玩笑地问对方,她的权衡如何?“......我这边也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