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重喝了口酒,没有说话。即便以他那并不算聪明的脑袋,也知道天子的诏书也不总是那么无往不利的,否则刘宏就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想要通过自己联合外兵来对付窦氏,直接派几个宦官带着诏书去北军营垒发兵征讨窦氏就是了。尤其是像冯绲这样的大官,更是如此。照他先前对冯绲的观感,这老头儿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想要说服他,还不如直接敲碎脑壳更容易些。
魏聪见董重不说话,笑道:“公子若是不信也无妨,待会可以在屏风后面稍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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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牢房。
没错,房间宽敞,干燥,有朝南的窗户,屋里有床、几案,地上铺着上等的芦席,几案上有烛台,洁白的蜡烛在燃烧时甚至会散发出沁人的香气,送来的饭菜也算可口。但这还是一间牢房,走廊上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院门外还有,自己被关进来时被拿走了全部随身物品,甚至连衣服都被换成一套素色麻衣,每天前来送餐和取走便桶的仆人进出都会被检查搜身,以免夹带物件。最重要的是,自己被禁止和外间交流,无论自己叫喊、怒骂还是恳求,都只会出现一个深棕色皮肤,头发卷曲的蛮子狱卒,他隔着窗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神色阴冷的看着自己,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而非一个有生命的活人。应奉平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他开始明白“度日如年”是什么意思了。
“魏聪会把我关到什么时候?难道他不要他那个义子了?”应奉心中暗想,他开始无法控制的胡思乱想:聂生逃出来了?魏聪偷袭了冯绲?冯绲已经出卖了自己?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小鸟,暗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用腰带勒死自己,那也胜过在这里当一个没人理会的囚徒。
这天晚上,正当应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窗户栏杆,看到那个棕色皮肤的护卫站在那儿,火把映照他的脸上,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打开门!”
这是应奉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一直以为这个蛮族狱卒是个哑巴,或者根本不会说汉话呢!他从床上站起身来,听到打开门锁的声响,门被推开了,那个蛮族狱卒站在门口:“起来,魏侯要见你!”
“魏聪要见我?”应奉突出一口长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挺起胸脯:“他见我干什么?”
蛮族狱卒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两个和他皮肤一样的护卫走了进来,应奉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要使用暴力,他立刻道:“好,我现在就去,谁给我带路!”
应奉跟在那个蛮族狱卒身后,他穿过一条长廊,又走过巷道,来到一个僻静的院子面前。那个蛮族护卫和院门口的守卫低语了几句,守门的护卫点了点头,走到应奉面前:“魏侯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走进院门,应奉看到右手边的厢房窗口投射出灯光,他被引领到门口,看到魏聪正坐在一张几案后面,上面摆放着酒杯和盛放着干果的器皿,身后是一面屏风,上面挂着一副地图,在他身旁站着一名美貌坤道,那坤道正替魏聪倒酒,一只青铜鎏金香炉放在几案的另外一边,青烟从炉口流出,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魏侯,应奉被带来了!”那护卫禀告道。
“我知道了!”魏聪身穿一件蜀锦直裾,腰间革带上挂着印绶和一柄长柄匕首。他看见应奉,一抹微笑掠过嘴唇:“应先生,这几日怠慢了,还请恕罪!”
“卑职拜见魏侯!”应奉还没有蠢到在这个时候逞口舌之利:“如此厚待,我受之有愧!”
“都是旧识了,先生不必客气!”魏聪笑着指了指几案对面的锦垫:“来,坐下说话,阿萍,给应先生也倒一杯酒!”
应奉依照魏聪说的,走到几案旁坐下,拿起装满酒的酒杯:“想必您和冯车骑已经和好了!”
“和好?当然!”魏聪笑了起来,他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应奉手中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我和冯车骑能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呢?我们都是大汉的臣子,一同征讨蛾贼。我今年才二十八,而以冯车骑的年纪,这次就算让他当上三公又能在位多久?我实在是不清楚我们之间有什么好争夺的?”
应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甜美的酒液却入口苦涩,魏聪说的没错,冯绲今年已经六十多了,黄土都埋到下巴了,孙子都和魏聪差不多大了,这样的两个人通常情况下是不应该有什么直接利益冲突的,但问题是冯绲如果不争的话,战后不但不会被论功行赏,甚至会被下狱论罪——
“其实我是支持冯车骑当三公的!”
“啊?”应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魏聪,片刻后笑了起来:“魏侯你说笑了吧?不说别的,谁当三公是朝廷才能决定的,你这次虽然功大,但说这种话还是僭越了!”
“是吗?”魏聪笑了笑,问道:“那我问应先生,你口中的朝廷是谁呢?”
“朝廷是谁?”应奉笑道:“自然是天子,是太后,是大将军,雒阳诸位大臣啦!”
“那归根结底还是天子,对不对?”魏聪问道。
应奉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受过良好经学教育的士大夫,他并不喜欢对这么重大的问题给出过于简单的答案,不过显然魏聪并非一个讨论经学的好对象,他点了点头:“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天子现在尚未亲政,确切的说应该是由太后和大将军!”
“应先生的意思是窦氏,对吗?”
“不错,至少在天子亲政之前,应该是这样!”应奉小心的答道。
“好,那我现在有一个建议!”魏聪拿起酒杯指了指应奉:“此番平定蛾贼论功行赏,冯车骑为三公,封侯;张大司农也为三公,封侯;至于我,给我一个执金吾或者司隶校尉就可以了。你觉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