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瞄准依旧乱跳想要甩下萧蒲奴的那头猛虎。
嗡的一声。
箭矢射中了猛虎的屁股。
疼的老虎在地上打了个滚。
萧蒲奴被压的吐了血,可也就是这个空档。
他抽出匕首,死命的戳到老虎的脸颊、眼睛,脖子。
一顿乱捅。
直到老虎与人都不动弹了。
「都别轻举妄动。」
宋煊连忙制止众人:「我听闻老虎这种百兽之王是有脑子的,它们懂得假死。」
「十二哥,你说那萧蒲奴死了吗?
「不知道。」
宋煊摇摇头:「我估摸伤的不轻。」
就这种事,那他身体得透支多少肾上腺素啊?
现在脱力昏死过去,怕是正常的。
宋煊则是不想抢了萧蒲奴的功劳。
反正对于他也没什么用处,但是对于萧蒲奴就作用更大了。
此时远远的观摩,就是等著契丹人追过来。
宋煊就不相信耶律隆绪对于这种舍命救他的侍卫,会如此的冷漠?
方才那些四散逃开的士卒,与萧蒲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在没让宋煊等太久,就有许多契丹士卒前呼后拥护送著耶律隆绪跑了过来。
耶律隆绪见宋煊等十余骑停下,心中咯噔一声。
那萧蒲奴怕不是葬身虎口了。
而宋煊他畏惧老虎,定然不会上前查探。
「宋小兄弟,你怎么不近前观摩?」
耶律隆绪也勒住缰绳仔细看了一眼,一人一虎的尸体就摆在百步外。
「那头老虎太猛了!」
宋煊指了指远处:「我就看见萧蒲奴与那头猛虎搏斗,好像双双死亡。
「我等乃是宋人,若近前查看,万一被你误会是故意杀死他的呢?」
虽然宋煊默不作声的又抬高了萧蒲奴一手,可耶律隆绪眼里也满是失望。
他本以为宋煊是来相帮的,未曾想他真是来看热闹的。
「那朕自己去探查。」
耶律隆绪刚开口,就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朕有你们在,还怕一头区区的老虎吗?」
听到耶律隆绪愠怒的话,诸多护卫全都低下头去。
今日这件事,确实事发突然,或者远离危险的缘故,让他们都下意识的躲避。
「陛下,臣去查探一二。」萧孝诚主动请缨。
「陛下,还是让臣去吧。」
萧匹敌当仁不让。
他没想到今日归萧孝诚护卫,竟然出了这种事。
他怀疑萧孝诚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耶律隆绪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萧孝穆,萧匹敌,你们二人带人去看看,务必确认萧蒲奴的死活。」
「喏。」
他们二人带著士卒策马而去,但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萧孝诚脸色十分难看。
「宋小兄弟,今日让你看笑话了。」
耶律隆绪主动低了头,他现在也是心有余悸,更需要缓缓。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契丹人,竟然有些人对你的忠心超过了死亡的恐惧,她娘的,我倒是要看看是哪路勇士。」
耶律隆绪眼皮了一抬,他没想到一向牙尖嘴利的宋煊不仅没有出口讥讽他,反倒是赞扬起那萧蒲奴了。
宋煊指了指远处倒地的两具尸体:「不曾想竟然是我的旧相识萧蒲奴。」
「前些日子他一个奴隶之身还来我这里偷盗粮食,与他交谈觉得有些胆略,就放了他一马。」
「没想到竟然天人永隔,我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让你派人把他抓走,兴许能躲过今日一劫。」
宋煊话里话外的意思,表露出来萧蒲奴已经死了。
耶律隆绪心中也感慨万分。
「壮哉!」
「如此勇士,怎么能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奴隶呢?」
宋煊拿著硬弓:「我不禁要问耶律老兄弟,难道你们大辽都没有普通人上升的阶梯,让这样的勇士都埋没在尘土当中?」
「哎。」
耶律隆绪也是叹息一声:「以前没出事朕也不知道什么是大忠臣,如今遇到事了,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忠臣。」
「可惜,世上的忠臣实在是太少了,而且一般也是死在头一个。」
宋煊叹了口气:「我听萧蒲奴说穷的吃饭都饥一顿饱一顿的,更就没钱娶妻,你想荫赏他的子嗣都找不到。」
「说的有道理。」耶律隆绪叹了口气:「朕只能给他修建一座豪华的墓葬,让人世代守灵,陪在朕的陵寝左右。」
血腥味很浓。
萧孝穆等人先是拉过昏死过去的萧蒲奴,仔细确认他的鼻息。
「人没死。」
他冲著远处大喊:「陛下,人没死呢!」
萧匹敌则是拿著佩刀过去踢了一脚老虎的大腿,周遭士卒把长枪都举起来了。
老虎腿也没有激烈反抗。
他又小心翼翼的走到前头去,发现萧蒲奴的短刀插烂了老虎的脸颊,都插在老虎的眼睛里去了。
血流满地,大概是死了。
萧匹敌也探了探老虎的鼻息,发现老虎是真死了。
「陛下,老虎被萧蒲奴杀死了。」
两声传来,登时让那个耶律隆绪喜笑颜开:「听听,人没死。」
「朕的大忠臣,怎么能如此简单的就死了呢!」
「哈哈哈。」
「老虎还被他杀死了。」
耶律隆绪大笑著猛磕马肚跑过去,他要亲自查看。
宋煊并没有跟上去查探,他只是对左右笑了笑。
萧挞里也没有跟著去,她一直都在观察宋煊的言行。
此时见到他对自己发笑,内心满是不解。
他在笑什么?
可是二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达到他与自己堂姐那般亲密,萧挞里也没有贸然出声询问。
宋煊这才瞧见萧挞里竟然没有跟著去,他嘴角上扬:「萧蒲奴这个壮士没死,等他伤好了,当敬他一杯,是条好汉子。」
「啊,对对对。」
王珪虽然不懂宋煊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立即就开口附和。
「如此好手,在我大宋也不常见。」
宋煊瞥了萧挞里一眼:「萧郡主,你怎么没有跟著一起去看看热闹?」
「宋状元,我喜欢礼佛,不喜看见杀生的场面。」
「原来如此。」
宋煊应了一声,对于这个女人有了更多的防备。
耶律隆绪先是绕著老虎走了一圈,见老虎脸颊都被萧蒲奴戳烂了。
而屁股上还有一支箭。
他估摸是宋煊射了一箭,想要试探一下老虎死没死呢。
以他那对老虎怯懦的性子,定然不肯前进观察。
而且此处距离宋煊的位置也足有百步远,他能做到。
方才这一片也没什么马蹄的痕迹。
如此可以充分证明眼前这头猛虎是萧蒲奴一人击杀,与宋人无关。
这样的分析,让耶律隆绪对萧蒲奴越发的满意。
「陛下,萧蒲奴醒了。」
听到萧孝穆的话,耶律隆绪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在一旁:「萧蒲奴,朕要赏你。」
「陛下,幸不辱命。」
「好,好好好。」
耶律隆绪非常高兴:「你感觉如何?」
「回陛下,我并无大碍。」
「好好好。」
耶律隆绪站起身来,立即吩咐让人把牛车拉来,要让萧蒲奴坐著车,所有人都瞧一瞧朕的大忠臣。
萧蒲奴被安排在靠著树休息,他确实十分的劳累。
具体的细节也没有人问他,但所有人都知道此人要发达了。
诸多契丹士卒眼里满是羡慕之色。
不过为了救皇帝,能单人与猛虎搏斗的人,也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虽然耶律隆绪身边的人都忠心,可大多也是要笼络一些贵族子弟来军中历练的。
这群人平日里耀武扬威行,但是真遇到事了,四散逃走,那也是正常操作。
如此事情发生,只能怪耶律隆绪年纪大了,又老了,对于手下人有些不了解,认为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老虎被抬上牛车,萧蒲奴坐在前头。
耶律隆绪命令燕王萧孝穆亲自驾车,为他的大忠臣张脸面。
要是没有这件事发生,耶律隆绪不知道这些宋人回到大宋会怎么编排此事呢。
现如今丧事喜办,结果大大超出了耶律隆绪的预料。
尤其是萧蒲奴这位忠臣没死,耶律隆绪这么高兴,更是得益于宋煊给他的话语铺垫。
宋煊也没有过多停留,担忧脑子还在发蒙的萧蒲奴跟他说什么话。
于是他直接在牛车到达后,带著自己人离开了案发现场。
方才所做的铺垫,想必已经要开花结果了。
等回到大营后,耶律隆绪直接设宴,并且把此事昭告全军。
在宴席上,宋煊等人也参加了。
耶律隆绪十分高兴,他把这次宴会上的所有金银器皿全都赏赐给了萧蒲奴,让他脱离了贫穷。
不光如此,还特意赐给了他节钺。
宋煊在现场听著这个赏赐都有些发蒙。
假节钺这玩意从汉朝开始成为级别最高的君王授权方式,不但可以随意斩杀触犯军法的士卒,还能够代替君主出征,并且拥有斩杀节将的权力。
那刘备手下也就关羽、诸葛亮俩人有这玩意,东吴也就是陆逊一个人。
宋煊没想到耶律隆绪大手笔,这都不是假节钺,而是节钺。
他不可置信的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韩正使,是节钺不是假节钺?」
「对。」韩亿连连摆手:「虽然契丹人是太生猛了,但是耶律隆绪赐予节钺,在大唐而言就是一个节度使的位置。」
萧蒲奴也是有些发蒙,他连忙谢皇帝的恩赐。
但是耶律隆绪极为高兴,他觉得这算不得什么:「朕要任命你为围场都太师,赐姓耶律,让你永久免除再有当奴隶的风险。」
「臣耶律蒲奴多谢陛下赏赐。」
萧蒲奴连忙高声道谢,匍匐在地。
耶律隆绪亲自扶起萧蒲奴,又递给他一杯酒:「喝了这杯酒,朕的金酒杯也赐予你了」」
萧蒲奴一饮而尽。
「哈哈哈,是个好汉子。」
耶律隆绪拍了拍萧蒲奴的肩膀,又大叫著:「朕要命张俭、吕德懋作赋赞美你搏虎救主的壮举!」
张俭、吕德懋连忙出列应下。
他们上次就被要求为祥瑞作赋,如今又要求为萧蒲奴的壮举作赋,那也是十分正常的。
毕竟这种事,还是要看著他们这群汉官才行,契丹人没有几个人擅长此道的。
萧蒲奴整个人都有些懵懵懂懂的。
今日之前,他还是个人人都看不起的奴隶出身。
今日之后,纵然是燕王萧孝穆之类的人,也要和声细语的同他说话。
不光是他成为了皇族的一员。
更因为节钺这个东西,在大契丹也真是一丁点都不常见的。
就算是出征高丽以及进攻西夏,都没有统帅获得这个东西。
在韩德让之后,萧蒲奴还是头一个获得这个代表著皇权的东西的。
众人都围著萧蒲奴道喜。
萧蒲奴脸上流露出笑意,推脱自己伤势未好,不能饮酒。
那些人也没有敢逼迫他喝酒,说什么不喝不给面子的话。
反倒是一个劲的宽慰他,让他好生休养。
那不要钱的奉承话,属实是让萧蒲奴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好话都听进耳朵当中去了。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吗?
耶律隆绪更是满心欢喜,认为自己厚赏萧蒲奴,可是比宋帝更加会邀买人心。
不过耶律隆绪有些高兴过头了,感到有些闷,就先让人扶著他回帐篷休息去了。
萧蒲奴不光是听到奉承话,还有不少人要把女儿嫁给他。
因为他现在姓耶律了,那自然可以娶萧姓女。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奚王的后裔,乃是奚人,跟契丹人没什么血缘关系。
萧蒲奴从众人那里脱身出来,拿著皇帝御赐给他的金酒杯,走到宋煊面前,为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宋煊倒了杯酒。
「宋状元,今日之事,多谢了。」
萧蒲奴一饮而尽,让众人看傻了眼。
方才他还说什么自己伤势严重,那郎中不让他饮酒之类的。
现在竟然主动到宋煊面前敬酒。
谁不奇怪?
「哈哈哈。」宋煊也站起身来:「我还说著要敬你这样独自一人杀虎的壮士一杯,不曾想你竟然主动过来了。」
宋煊的声音很大,萧蒲奴没反应过来,他刚想开口又被宋煊按住:「你独自杀虎的壮举,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来来来,咱们再共同举杯。」
宋煊把自己的酒杯倒给萧蒲奴一半。
萧蒲奴懵懵懂懂的,才听宋煊小声道:「杀虎是你一人所为,与我无关,那支箭是我看见你与老虎齐齐倒地试探老虎死没死射的。」
「这件事,说破大天去,你也给我记在心中,不得往外说。」
「可是。」
萧蒲奴眼里满是震惊之色:「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我也知道就得了。」
宋煊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我是一见如故的朋友,这份功劳能让你在契丹平步青云,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处。」
「我为什么因为一点小小的帮助,就抢了朋友的天大功劳呢。」
「你说是吧?」
萧蒲奴从来没有遇到宋煊这种敞亮的人,一时间内心十分复杂。
朋友,这个词,他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
「多谢宋状元。」
萧蒲奴一饮而尽,展示自己的金杯底部没有留下酒渍。
韩亿总觉得这件事有宋煊掺和,要不然萧蒲奴绝不会甩下他那一堆契丹同僚,专门过来与宋煊道谢。
这小子总是默默的筹谋许多事,不喜欢与他人商议。
「哈哈哈。」
宋煊也是笑著饮酒道:「今日著实是让我开了大眼了,要不是你趴在那头吊颈白额大虫的背上,我还真不一定跟上去看热闹。」
「嘿嘿嘿。」
萧蒲奴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抓住了,那就能一步登天。
抓不住,他也不愿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下去,不如死了算了。
从结果证明,他确实赌赢了。
「太生猛了。」宋煊坐在马扎上:「萧蒲奴,你骑在活的老虎背上什么感觉?」
听到宋煊的询问,萧蒲奴也坐下来,他仔细的回想了一下:「紧张,又兴奋,还想要尿尿。」
「我都觉得我浑身上下的汗毛都一直立著,两只手死死的揪著那头老虎的耳朵,根本就不敢松手。」
「我从来都没有骑过那么快的战马,那头老虎跑的太快了,我都睁不开眼睛。」
「听听,你们都听听。」
宋煊对著韩亿等人道:「这可是能从虎口活下来的人描述,这种感受,就算是百万人里也无法出现一人能安稳的坐在这里跟大家讲述的。」
刘从德也是连连点头:「光是听起来,确实牛。」
「可惜我没有受到邀请,否则也要在现场看个满眼。」
「是啊,是啊。」
萧蒲奴脸上也带著劫后余生的表情:「宋状元,现在仔细回想,我可能真的没胆再来第二次的勇气了。」
「哈哈哈。」
宋煊当然明白萧蒲奴的心路历程,在这件事之前,他就是一个光脚的穷光蛋。
可在这件事之后,尤其是耶律隆绪的重赏之下。
他萧蒲奴就已经穿上了一双华贵的鞋子。
再让他搏命拼杀,他还是有些纠结的。
如此多的富贵生活还没有享受到,那他心里总是一副亏了的意思。
方才那些人都围著他转,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舒爽。
「那你今后行事,自是要更加稳当一二。」
宋煊指了指他的双眼:「有些人会暗中妒忌你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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