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定，李明夷当即结账离开，而后牵回了他的宝马，翻身上去后，看了眼兀自站在地上的温染，笑着伸出手：“愣着做什么，上来啊。”温染重新戴好了面纱，仰头看了眼骑在马背，伸手来拉她的少年，恍...亭林春光正盛，风过处草浪翻涌如碧海，柳伊人坐在凉棚下，指尖捻着一枚青杏，未咬，只搁在唇边轻轻摩挲。她目光斜斜掠过对面——李明夷正与澜海谈笑，话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眉目间不见半分赴险之色，倒像踏青赴约的闲散公子。可柳伊人知道，那双眼睛底下压着刀锋，连笑意都是磨过刃的。“郡主，这杏子酸得很，您别咬。”司棋小声提醒，手已悄悄递上一方素帕。柳伊人没接，只将青杏抛进嘴里，牙齿一磕，酸汁猝然迸溅，舌尖泛起尖锐的刺麻。她眯起眼，喉头微动，咽下了那阵酸涩，也咽下了心里翻腾的焦灼。不是不怕。是怕得紧。她早知今日有局。澜海此人，表面是商贾出身、江湖气浓，实则十年前便替西太后经手过三桩暗账，手上沾过血，也埋过尸。他邀李明夷来亭林，名义是春游叙旧，实则是借踏青掩护，布一张网——网眼细密，藏于风筝线后、斗鸡场边、凉棚梁柱夹层、甚至茶盏底纹的釉裂之中。若非熊飞提前扫净沿途暗哨，此刻李明夷怕已踏入第一道伏击圈。可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澜海自己，也成了局中一枚失衡的棋。柳伊人垂眸，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火红翡翠戒子，在日光下灼灼生光。太子妃送的。那日席间，太子妃抚着书页说：“‘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此句不单写情，更写势——欲成事者，必先开其户，待其月，而后一举破之。”她当时笑着点头，心却一跳：太子妃竟也看懂了《西厢记》里那层皮下的骨。而今日，李明夷就是那轮月。澜海想迎，却不知月已悬于他人掌中。“郡主？”澜海忽然转身，朝这边举杯，“您尝尝这新贡的云雾银针，清冽回甘，最解春困。”柳伊人抬眼，笑意盈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舌尖却尝出一丝极淡的苦尾——不是茶苦，是茶汤里浸了一星半点乌头粉，剂量极轻，仅够扰神，不足致晕，只为让饮者在关键时刻反应迟滞半息。她不动声色，放下盏，指尖在案下轻轻一叩。司棋立刻垂首，袖口微扬，一粒黄豆大小的墨丸滚入茶壶嘴，无声化开。那是王府特制的“醒魄散”，遇水即融，味同薄荷，专解各类迷神之毒。澜海浑然不觉，反而朗声大笑：“李首席果然好胆识！方才几位掌柜说起前日城南粮市异动，说是有批陈米混入新仓，霉斑如蛛网，却仍按新米价售出……李首席当场拍案，命人封仓查账，三刻钟内揪出仓吏七人，全数押入大理寺！这等雷霆手段，我辈商贾，只能仰望啊！”众人附和，笑声喧哗。李明夷只颔首一笑：“职责所在，不敢居功。”柳伊人却听清了他话尾那抹几不可察的顿挫——不是疲惫，是试探。他在等澜海接话。等他露出破绽。果然，澜海笑容一滞，眼皮倏地一跳，右手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那玉佩正面雕着松鹤，背面却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鳞，形似鱼鳞，触手冰凉。柳伊人瞳孔微缩——那是东海蛟族遗物，百年难见，唯有曾潜入龙渊禁地取药之人方能持有。而十年前，唯一活着从龙渊爬出来的，只有西太后身边那位代号“白螭”的影卫。澜海不是影卫。但他，一定见过白螭。李明夷的目光，也落到了那枚黑鳞上。空气凝了一瞬。就在这时，凉棚外忽起骚动。“哎哟！谁家的狗？！”“快拦住它——它叼走了高老爷的香囊！”一只油亮黄犬狂奔而至，直扑主位！众人惊避，桌椅翻倒，茶盏碎裂之声清脆如裂帛。黄犬却在距李明夷三步之遥猛然刹住，前爪扒地，昂首长吠，脖颈上系着的赤红铃铛“叮啷”作响。柳伊人指尖一紧。这不是寻常犬。是训过的“报信犬”，铃声三短一长，正是红花会“危急撤退”的暗号。可红花会的人，早该被熊飞拔干净了。她霍然抬头，只见那黄犬身后，两名挑担农夫正慌忙追来，竹筐晃荡，稻草纷飞，筐沿赫然露出半截紫檀木匣——匣面阴刻四字：东宫秘印。李明夷眸光骤冷。澜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砰！”一声闷响自凉棚顶炸开！不是雷，是爆竹。但火药掺了磷粉，燃起一簇幽蓝焰苗，直冲云霄，旋即化作七朵并蒂莲状烟云，在晴空下久久不散。——这是东宫“莲台令”，召见亲信的最高密讯。非生死关头，绝不出示。可东宫为何在此时此地，向一个商贾发出莲台令？李明夷缓缓起身，袍袖垂落，遮住右手悄然掐诀的手势。他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无声蔓延，直抵澜海足下。澜海喉结滚动，忽地仰天大笑：“妙！真妙！李首席，你既已识破，何必再演？”笑声未落，他袖中寒光暴起！不是刀，是三根淬了青霜的银针，破空无声，直取李明夷双目与咽喉！针尖映着日光，竟泛出蛇信般的幽绿——此乃西域“碧睛蝎”毒，见血封喉，半息毙命。李明夷未躲。他只是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点。“嗡——”一道无形波纹自他指尖漾开，如石投静水。三根银针在距他面门半尺处骤然凝滞，针尖毒液“嗤嗤”蒸发，蒸腾起缕缕青烟。随即，针身寸寸崩断，化作齑粉簌簌落地。澜海笑容僵死。“你……你不是……”“我不是什么？”李明夷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满场惊呼，“不是那个被你买通粮仓小吏、在账册上做手脚的滕王府首席？不是那个该被你用毒针钉死在春游席上的蠢货？”他向前一步，青砖裂缝“咔嚓”蔓延，震得澜海踉跄后退。“澜先生，你漏算了三件事。”李明夷竖起三根手指，指尖萦绕着肉眼难辨的淡金气流，“第一，你派去盯梢的灰衣青年，昨夜戌时三刻，已被熊飞卸了左肩胛骨，现正躺在滕王府地牢，供词写了三张纸。”澜海浑身一颤。“第二，你托人从东海走私的‘黑鳞膏’，本该今晨送达，却在半途被截。送药的船，此刻正在大理寺水牢泡着。”澜海额角青筋暴跳。“第三……”李明夷指尖金光骤盛，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气倏然射出，精准削断澜海腰间玉佩绳结。玉佩坠地，“啪”地碎裂，黑鳞裸露，表面竟浮现出一行微不可察的朱砂小字：【癸卯年三月初七，白螭授命，饲蛊于李明夷茶盏。】字迹新鲜，墨未干透。全场死寂。连那条黄犬都停止了吠叫，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澜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嘶声：“是……是白螭！是他逼我！他说若不照办，便将我女儿沉入龙渊喂蛟！”李明夷俯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白螭已死。昨夜子时，尸身沉入西山乱葬岗，心口插着一支玄铁箭——箭羽上，缠着半截红花会的靛青布条。”他顿了顿，声音如冰锥凿地：“而那支箭，是我亲手所铸。”澜海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红花会？玄铁箭？他分明亲眼见白螭三日前还活在东宫密室！李明夷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瘫软的澜海，投向凉棚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林梢枝叶微动，一道玄色身影负手立于高枝，衣袂猎猎，正是熊飞。他朝这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身形隐入浓荫。——戏，该收场了。李明夷转身，目光扫过满座噤若寒蝉的宾客，最后落在柳伊人脸上。她正慢条斯理剥着第二颗青杏，指尖染着淡青汁液，像一抹未干的墨痕。见他望来，她歪了歪头，嫣然一笑，将剥好的杏肉递到唇边，贝齿轻启，咬下一半，另一半，汁水莹润，静静悬在指尖。李明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柳伊人把剩下半颗杏子塞进他手里：“喏，酸的，提神。”他接过，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指腹，顺势一握，将那半颗杏子连同她的手指一同裹进掌心。酸汁渗入皮肤，微刺，却奇异的清醒。“郡主，”他声音低哑，“你猜，白螭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柳伊人眨眨眼，睫毛如蝶翼轻颤：“是……你的眼睛？”“不。”李明夷摊开左手，掌心那条被她用墨笔涂粗的爱情线，末端箭头依旧清晰指向她，“他看见的，是这个。”柳伊人怔住。李明夷另一只手抬起，指尖金芒一闪，一缕剑气如绣花针般纤细，却稳稳悬停于她右耳垂上方半寸——那里，一枚小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银痣，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三年前，西太后寿宴，你替她试毒，误饮鸩酒。濒死之际，白螭以‘蜃楼蛊’续你一命，将蛊种在你耳后。从此，你每次心跳，他都能感知。”柳伊人笑容凝固。“所以，”李明夷指尖剑气微吐，银痣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金晕，“我废了他三十六处窍穴，才撬开蜃楼蛊的‘耳门’。现在，它归我管了。”他收回手，将半颗青杏整个送入口中，咀嚼，咽下。酸意汹涌，却压不住舌根泛起的、一丝近乎温柔的甜。“从今往后，”他望着她骤然失色的眼，一字一句，“你的脉搏，只准为我而跳。”柳伊人张了张嘴，想骂，想笑，想甩他一巴掌。可喉头哽着，眼眶发热，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蜷缩，指甲陷进他温热的皮肤。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笛声破空而来。不是曲调，是军中传讯的“九转鸣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亭林西面山脊线上，一队玄甲骑士踏着草浪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盔红缨，马鞍旁悬着一柄古朴长戟，戟尖挑着一面明黄锦旗，上书四个擘窠大字：【奉旨清野】风卷旗烈，猎猎作响。柳伊人终于找回声音，带着点鼻音，哼了一声：“……颂帝倒是舍得，把禁军精锐都派来了。”李明夷却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是东宫。”话音未落，那锦旗忽被疾风撕开一角，内里衬布赫然露出暗金丝线绣就的并蒂莲纹——东宫徽记，绝无第二处。柳伊人瞳孔骤缩。李明夷却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太子妃送我的戒指，我还没谢。今日，该还她一份礼了。”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柳伊人伸出手：“郡主，陪我去见见，那位真正的‘贵客’？”柳伊人看着那只手，掌心爱情线墨迹未干，箭头灼灼。她沉默片刻，将手放入他掌中。指尖相触的刹那，远处山脊线上，那面明黄锦旗突然从中断裂！断旗飘落，露出旗杆顶端一截雪亮枪尖——并非禁军制式，而是东宫禁卫“莲台卫”的独门寒铁枪。枪尖直指亭林，如剑出鞘。李明夷牵着柳伊人的手，一步步走向山脊方向。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融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墨色剪影。风过亭林，草浪翻涌如海。而浪潮之下，一座王朝的根基，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崩裂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