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这个画面还经常会出现在薛尚的梦里。一袭素色长裙的女孩,长发利落的挽于后脑,正在救治受伤的他。周遭的一切都失焦了,只有女孩的面庞是如此清晰,正如此刻迷朦中看到的一样。她好美,刚刚没发现,她居然这么美。此刻的她是如此的专注,似乎忘了自己救治的正是不久前威胁要将她灭口的坏人。她在干什么?在抽自己的血输给他?薛尚有些虚弱半阖着眼,但他完全知道戴昕怡在干什么,她在给他做手术。手术终于完成。戴昕怡看了薛尚一眼,薛尚赶紧闭上眼睛。接着,感觉拿着戴昕怡手机的手指正一根一根被人努力掰开。薛尚心道,这姑娘是傻的吗?干嘛不先拿回手机再给他做手术,或者干脆不管他。他睁开眼坐起身,“想拿回手机怎么不干脆给我打个全麻呢?”戴昕怡被吓得一个激灵,“全……全麻我掌握不好剂量。”“我运气不错啊,开出来一辆救护车,劫持的竟然是个医生。”“我只是个护士。”“……,你是在我拿我练刀是吗?”“我经常看医生手术,这种普通外伤,我也能做的。”“那你知道我什么血型吗,就敢给我输血。”“我是O型血,万能献血者,只要不是那几个特殊血型都没问题,情况紧急,我只能赌一把。”此时,薛尚手上戴昕怡的手机又响了。“肯定是我家人打来的,已经响过好几次了,我这么晚还没有回去,连个电话都没有,医院的人也肯定告诉他们我被劫持了,他们肯定都担心死了。你就让我接个电话吧!”薛尚看了看戴昕怡的手机,“戴铭璋?他是你什么人。”“他是我大哥。”薛尚坏笑着接听了电话,“戴铭璋吗?我叫薛尚,昨天如意行开业剪彩的时候见过,费先生的保镖。对,你妹妹和我在一块儿,可不是我劫持的她,我救了她呢!她说了要对我以身相许。”“……”薛尚笑起来的时候,戴昕怡突然有点恍神,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他笑得真好看。慢半拍的听清了他对戴铭璋说的话,脸不禁涨得通红,气得嚷道:“我哪有!”薛尚拿枪指了指戴昕怡,挑衅的看了戴昕怡一眼,示意她闭嘴,继续对戴铭璋道:“你放心,她和我在一起很安全,我们在哪儿啊……”看了看四周,“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等明儿天亮了,我再跟你说啊!”便挂断了电话。戴昕怡气哭了,“你太欺负人了,我也救了你的命啊!”“哦,所以我也该以身相许咯?”“你……”“你别哭啊,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你要再哭,我就把你先奸后杀,哦不对,先杀后奸,免得办事的时候还得看你哭哭涕涕,多没劲啊!”戴昕怡被吓得强忍着眼泪不敢哭出声。从接到戴昕怡医院同事的电话起,戴铭璋就一直在试图与她联系,警察那边自然也一直在找。打了几个钟头的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一家人真担心戴昕怡已经遭遇不测,终于有人接电话了,居然是薛尚。戴铭璋转身就要出门。贾细珠拦住他:“你干嘛去?”“去找费国华!他不是正当商人吗?这算什么?”戴哲道,“你去哪儿找他呀!这么晚了,他肯定不在昭天,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其实戴铭璋是打算去找霍勇的,想着凭自己救过霍宸的命,求霍勇向费国华讨个人情应该讨得到。“我有我的办法。”“你回来!”贾细珠拉住戴铭璋,“咱们再等等,也许明天昕怡就回来了。”戴铭璋有些奇怪,平日里妈妈最疼的就是昕怡,怎么这会儿居然这么冷静。“如果回不来呢?如果费国华把她杀了呢?”“不会的,他不至于下作到这种程度。”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住了。“妈,你很了解费国华吗?”贾细珠有些心虚,“警察不是也在找昕怡吗?你又不知道人家住哪儿,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听我的,再等等!”戴铭璋没辙,又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曾给霍勇做过保镖的事,而且隐约觉得母亲这么冷静或许有她的道理。戴昕怡眼角含泪,迷迷糊糊睡着了,夜来风凉,她又输了血很是虚弱,哆哆嗦嗦的打着寒颤。薛尚将外套脱下盖到戴昕怡身上,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黎明时分,戴昕怡醒了,发现薛尚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觉得世界充满恶意,而有些人却特别容易发现他人的善良,戴昕怡就属于后者。从昨天到今天,认识这个薛尚不足24个小时,这个自称不是好人的家伙没对她说过几句好话,但却也没对她做过一件坏事。如果这家伙不是这么嘴贱,有一瞬间戴昕怡险些就要被他的笑容迷住了。此时此刻的这件外套更让戴昕怡觉得心里一暖。薛尚正在不远处打电话,“我没把你妹妹怎么样,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别那么没幽默感嘛!是这样的,费先生有话让我带给你,一会儿你过来接她,我们当面说。还有,别报警啊!”薛尚挂断电话,回头朝戴昕怡走了过来。“你醒了?”薛尚将手机递给戴昕怡。戴昕怡接过手机,“你就不怕我现在报警?”薛尚坏笑着,“你没发现我刚刚跟你哥通电话用的是我自己的手机吗?你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戴昕怡赶忙看看自己的手机,感觉又被耍了,气呼呼的撅起了嘴。果然暖不过三秒。戴昕怡将衣服递给薛尚,“还给你。”“生气了,别这样嘛,经过这一夜,我俩已经算血脉相连了,我体内可是流着你的血啊,这比水乳/交融更进一层,对吧?”戴昕怡听到这么露骨的话,又羞又恼,不知怎么的,冒出一句,“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薛尚哈哈大笑,“你这是在夸我有文化吗?”理解就是这么奇异的东西,出题人的重点可能是流氓,解题人的重点成了有文化。这时戴铭璋开车到来,戴昕怡立刻奔了过去。“哥。”戴铭璋:“他没欺负你吧!”戴昕怡摇摇头又点点头。薛尚喊冤:“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他老吓唬我!”“你去车里等我。”戴昕怡乖乖坐到车里。“费国华有什么要跟我说。”“其实昨天呢,我去医院是去找你的兄弟许睿的,费先生说了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这件事是我们没有处理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五十万,赔偿你玉器店的财物损失,以及你兄弟的医疗费。”戴铭璋:“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妹妹?”“我没绑架他”“他没绑架我”。戴昕怡看了看薛尚,对戴铭璋解释道,“是另一个人劫持的我,是他……救了我。”薛尚对戴铭璋摊摊手,又弯下腰伏在车窗边笑眯眯的对戴昕怡说:“昕怡是吧……”薛尚一笑起来,双眼就弯成了一对桃花眼,此刻近距离看着戴昕怡,只叫她耳根发热,只是刚一开口,就被戴铭璋一把拉开。“离我妹妹远点儿!”正好扯到薛尚的右肩伤口,疼的薛尚嘶了一声。“哥,他身上有伤。”戴昕怡紧张的跑下车,赶紧查看薛尚的右肩,责备道,“你看吧,伤口都裂开了。”戴铭璋:“……”戴昕怡:“跟我去救护车上,我再给你处理一下。”不由分说的拉着薛尚上了救护车。薛尚得意的朝戴铭璋一笑。此时此刻的戴铭璋觉得自己有点像紧急停车标志,站在救护车旁边警示他人不要靠近。不行,他人可以不靠近,他这个哥哥可不能坐视不理。戴铭璋走到救护车后门,看着戴昕怡将薛尚上衣脱下,细心处理着他的伤口。薛尚,“你医术这么好,怎么不当医生?”戴铭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薛尚对电灯泡的到来表示深深的不满。“我妹妹菩萨心肠,就是过街老鼠受伤,我妹妹都不会坐视不理。”“老鼠?没有啊!”戴昕怡有点错愕,但也没空细想,只专注的给薛尚缝针。薛尚心想,真够损的,我连阿猫阿狗都配不上,只能是过街老鼠。算了,这会儿沉默是金。终于,戴昕怡缝好薛尚身上的伤口,“好了。”却不知为何动作顿了一下,立刻又脸红心虚的收拾着药包。做护士多年,什么样儿的肉体没见过,刚刚自己是怎么了?更何况昨晚给他做手术的时候不是也看过吗?还好那两大老爷们儿看上去气场不顺,正鼻子不对眼儿的斗气呢,没注意到她。薛尚穿好衣服,“戴医生,我这个还得复查换药什么的,到时候去找你呀!”戴铭璋一把将戴昕怡拉下车,“去医院挂号,昕怡不是医生,浮城也不只一家医院。”说完,拉着戴昕怡走了。戴铭璋车上。“昨晚你和那个薛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呀!”“确实是他救了你吗?”“嗯!”“我看啊他应该不是为了救你,应该是和劫持你的人有什么过节吧!这个人是费国华的一个保镖,不是好人。”“可我觉得他应该不坏……”戴铭璋打断了戴昕怡,“你见过多少人啊?总之以后少跟他来往。”“哦!”戴铭璋电话告诉了母亲戴昕怡平安,贾细珠也放心去医院上班去了,家里只剩戴哲一个人。此刻他正隔着铁门张望着许家。许芸娇出门准备上班,戴哲立刻打开门。“娇娇。”“阿哲?”许芸娇轻轻一笑,“说了好几次了,要叫娇娇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有几天了,这不许睿出事儿了吗?回来后你不是上班就是在医院,也老见不着你……”“你应该还没毕业吧,是打算回来实习?”戴哲没回答许芸娇的问题,只是将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许芸娇,“这个给你。”“这是什么?”许芸娇打开,是一款DIOR限量款皮包,这是她前阵子在个人空间里放的,是她想要了好久的一款,“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贵的包?”“原来你作假账贪公司的钱,就是为了买这个包?”戴铭璋和戴昕怡突然出现,吓得戴哲直往后退。戴昕怡:“阿哲,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种事情让学校给开除。”许芸娇吃惊的看着戴哲,“你被学校开除了?”戴铭璋终于理解了许芸娇想把屎糊在他脸上时的心情了。许芸娇将包还给戴哲,“你拿回去吧,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这个包了。”转身离开。兄妹三人回到屋子里,戴昕怡去洗漱换衣,准备上班。戴铭璋看着一旁畏畏缩缩的戴哲,又想起叶源,怎么自己的兄弟都是一群色欲熏心的傻逼呢?此刻他也不想就这事儿再骂戴哲了,反正许芸娇肯定不会接受他。戴铭璋语气温和的,“回来这几天我也没时间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想跟着你一起做生意。”戴铭璋冷笑一声,“那你不会再监守自盗动自己家的钱吧!”“大哥,我当时只是想暂时借一下公司的钱,那个包就剩一个了,再不买就没了,但是我有准备把钱还回去的。”“你怎么还?”“我在北京有个朋友是倒卖古董的,他有路子去收一些货,当时我已经和他一起去看过了,还投了几千块钱,只要转手卖出去,公司的钱就能还上。”“你还懂倒腾古董?”“跟着他学了一些。”“你读大学这些年就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了?”“读大学读大学,你们就知道让我读大学,读完大学又能怎么样,给人家打工赚得了几个钱?”此时戴昕怡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戴铭璋火了,“你这是什么话,你姐当初成绩那么好,为了让你读大学,高中都不上去读卫校,倒头来是害你了?”戴哲不说话了。戴昕怡看了看兄弟二人,劝道:“大哥,算了,事情都过去了。阿哲,以后跟着大哥好好做生意。我先去上班了。”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痴情似乎是件挺美好的事,然而深情错付,就会让它变成一个笑话。这世上永远是笑话太多,而真情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