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跪倒在地上的狮头真君，紫凤走过去，伸手抚摸对头的头发，说道：“没事，娘不怪你。”狮头真君闭眼，神情显得很是欢喜。过了一阵子后，紫凤后退两步，问道：“狻儿，你怎么变成真君的！”...连霍县城的黄昏，风里裹着铁锈与干草混杂的气息。城墙垛口上，几面残破的晋字旗在晚照中无力垂落，旗角偶尔被风掀起，像垂死鸟翼最后的扑腾。晋军站在最高处，玄色甲胄映着将沉未沉的夕光，泛出冷硬青灰。他左手按在腰间剑柄，右手却松松拢着半卷羊皮地图，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袖口磨得发亮，却不见一丝褶皱——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常年握缰、控弩、拔刀、翻检尸首后颈脉搏的手。下方校场，三千步卒正列阵操演。动作整齐，却少了股子狠劲。有人喘息声重了，有人枪尖微颤，有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倦怠。晋军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早知如此。自鲁王退兵、明军压境以来，这支部队便如绷至极限的弓弦，表面紧绷，内里已生细微裂痕。他们不怕死，怕的是不知为何而死，更怕死得毫无回响。“黄英。”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稳稳落在副将耳中。黄英小跑上前，甲叶轻响。“末将在！”“传令：今晚加训两炷香，内容不变，但每百人抽签，抽中者卸甲负石奔三十圈。不许替，不许歇，倒下者抬去医帐，活下来——明日升一级。”黄英一怔，随即抱拳：“遵命！”他转身欲走，又迟疑顿步，“王爷……士卒们近来粮秣减半，若再加训……”晋军没看他，只将地图卷起，轻轻敲了敲掌心：“粮秣减半，是因陕郡补给线被肖春竹的骠骑营截断三回。若等他们把咱们饿死在城里，还要什么升迁？”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夕阳斜斜切过他半边轮廓，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沉静之下，竟似有熔岩暗涌，“告诉他们，明军的马蹄声，已经能听见了。要么现在流汗，要么明日流血。没有第三条路。”黄英喉结滚动，重重应了一声，疾步而去。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晋军鬓角一缕碎发。他抬手拨开，目光投向西北方——那里，连霍县通往陕郡的官道，在暮色里蜿蜒如一道干涸的血痕。就在一个时辰前，最后一支运粮队的残骸被送了回来：十七具尸体，尽数被弩箭钉在道旁柳树上，箭尾羽翎皆染成暗红。箭矢制式，与津郡骠骑营所用分毫不差。最触目惊心的，是为首队正胸口插着一支特制狼牙箭，箭簇竟以玄铁铸就，箭杆刻着细小篆文——“靖”字。靖？朱靖？那个在京城炼丹炉前焚尽亲子精血、只为续命三年的疯子皇帝？可这箭……分明是李林人的手法。晋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箭杆拓印图，眉峰微蹙。不对。太工整了。李林人善骑射，却不擅雕琢。这箭，是仿的，是故意示威的赝品。谁在借李林之名，行剪除晋军之实？是朱靖？还是……城中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国师”？他转身走下城楼，甲胄撞击声清越。刚至台阶转角，忽闻一阵极轻的铃铛声，如冰珠坠玉盘，清泠泠，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欢愉。晋军脚步微顿。廊下，杨有容正蹲着，手里捏着半块麦芽糖，耐心哄着柔福公主张嘴。小女孩脸颊鼓鼓，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糖渣，在余晖里闪着微光。她见晋军下来，下意识往杨有容怀里缩了缩，小手揪紧对方衣襟，仰起的小脸上，恐惧尚未散尽，却已悄然混入一丝依赖。杨有容侧过脸，朝晋军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温顺。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潭似的，幽暗难测，仿佛所有翻涌的恨意，都沉到了水底，只余一片无波的冷寂。晋军目光掠过她低垂的颈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一条被岁月漂洗过的银线——是当年宫变夜，金吾卫刀锋擦过的印记。他喉头微动，终是未言，只略一点头，便径直穿过庭院。宅院深处，书房门虚掩。晋军推门而入，烛火摇曳，映亮案头一方紫檀镇纸，镇纸下压着三封密信。一封来自京师，字迹潦草，墨色新旧不一，反复涂抹，写的是大顺王近日愈发沉溺瓜子，连朝会都以“牙疼”为由缺席；一封来自南疆，火漆封缄完好，内容却令人心惊——秦军主帅暴毙军中，遗命由其幼弟继任，新帅上任第一道军令，竟是焚毁全部粮仓，高呼“宁饿死，不降李林”；第三封，则来自北狄营地，字字如刀：“雪山小神三日未食，索血甚急。北狄言，若再无新血，恐其噬主。”晋军抽出第三封，指尖拂过“噬主”二字，眼神骤然转冷。他起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只青铜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幽蓝，泛着冷毒光泽。这是穆婉儿昨日留下的，只说：“若见北狄面露异色，或雪山小神气息紊乱，便以此针刺其‘玉枕’与‘膻中’二穴，可保三日不狂。”——她没说这针是谁所制，也没说为何笃定有效。可晋军知道，穆婉儿不会无的放矢。她递来的，从来不是解药，而是另一把锁的钥匙。他合上匣盖，正欲转身，门外忽传来小鹃清脆的声音：“王爷，柔福公主的药煎好了。”晋军拉开门。小鹃立在阶下，素白裙裾被晚风拂起一角，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她抬眸一笑，眼角弯起，竟比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更灼人：“趁热喝，对安神最好。”那笑容坦荡，毫无芥蒂，仿佛昨日她与穆婉儿在庭院中舞剑、剑光如瀑、丰腴身段腾挪间带起猎猎风声的景象，不过是寻常晨练。可晋军记得清楚——她舞剑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枚细小朱砂印，形如半枚残月。那绝非宫中纹样，亦非江湖印记。那是……狩灵人宗门“栖凰谷”的秘传胎记，唯有嫡系血脉，方能天生携带。晋军目光微凝，小鹃却已自然地将药碗递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带着药汁的苦涩气息。“王爷也该喝些提神的，”她声音轻快，像檐下初啼的雀，“昨儿婉儿姐姐说了，您夜里常伏案到寅时，这般熬着，神仙也熬垮。”晋军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温热。他没喝，只看着小鹃：“栖凰谷的月痕，为何在你身上？”小鹃笑意未减，歪了歪头，发间一支木簪滑落半寸：“哦？王爷认得这个？可婉儿姐姐说，您连自己府邸后院种了几株芍药都数不清呢。”她眨眨眼，语气天真，“莫非……您以前，也去过南疆？”晋军瞳孔微缩。南疆。栖凰谷。二十年前，一场席卷七十二寨的瘟疫，谷中长老尽数暴毙，唯余襁褓女婴被一老药农抱走，从此杳无音讯。那女婴……额心一点朱砂痣，状若新月。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垂眸，将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直冲脑髓。小鹃满意地笑了，屈指在他腕上轻轻一叩：“好孩子，真乖。”那姿态，竟似长辈哄慰幼童。晋军握着空碗，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白日城楼上，北狄曾用蹩脚齐语讥讽：“南方来的大矮子，不会是你们的对手！”——可此刻立于阶下的小鹃，身量纤秾合度，眉目如画，哪里是“矮子”？她只是……太年轻了。七十八岁的女子，不该有这样饱满的胶原，这样鲜活的、几乎要溢出皮肤的生命力。这生命力，与穆婉儿身上那种历经风霜却愈显蓬勃的韧劲不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永不停歇的燃烧。“王爷？”小鹃歪头，笑容纯良，“药苦吗？”“不苦。”晋军声音沙哑，将空碗递还，“多谢。”小鹃接过，指尖再次擦过他掌心，这一次，似乎 linger 了半瞬。她转身欲走，裙裾旋开，带起一阵清浅药香。临出院门，她忽然停步，未回头，只将那只青瓷碗举至耳畔，轻轻一晃。碗中残液晃荡，竟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编钟的嗡鸣。“王爷听，”她声音飘来，轻如羽毛，“这是栖凰谷的‘醒神钟’。真正的钟，悬在云海之上。可若心灯不灭，一碗残药，亦能撞响。”晋军立在门内，烛火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的墨痕。他久久未动，仿佛那声嗡鸣，还在耳中震荡，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共鸣。同一时刻，城西废庙。穆婉儿盘坐于蛛网垂挂的残破神龛前。她闭目，呼吸绵长，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遭空气无声扭曲，地面尘埃悬浮，缓缓逆旋，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小的气旋。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唇色却愈发嫣红，仿佛体内有团火在烧，越烧越旺，却烧不毁她分毫，只将她淬炼得愈发剔透。她身后，柔福公主蜷在破蒲团上睡得正熟，小手无意识攥着穆婉儿垂落的一缕青丝。杨有容则坐在角落阴影里，膝上摊着一本旧册子，手指无意识描摹着册页上模糊的星图。她抬头，望着穆婉儿悬浮的发梢，眼神复杂难言。她见过太多修行者，枯坐吐纳，面色灰败，寿元虽长，却如槁木。可穆婉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朝阳；每一次静坐，都似在积蓄雷霆。这不是求存，这是……在向天地讨要。穆婉儿倏然睁眼。眸中金芒一闪即逝，如电光劈开浓雾。她缓缓收势，气旋散去，尘埃簌簌落地。她抬手，指尖凝聚一滴晶莹水珠，水珠中竟映出连霍县城墙的轮廓，以及城墙下，一队正悄然穿行于阴影中的黑衣人——他们身披特制软甲，行动如猫，背上负着短弩，腰间悬着七枚乌黑小瓶。杨有容手中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声音发紧：“那是……”“朱靖的‘影鸦’。”穆婉儿指尖轻弹，水珠炸开，化作细雨，无声洇湿青砖，“他等不及了。想趁我们与明军对峙，先剜了晋军的心肝。”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脆响，“小鹃那边，该收网了。”杨有容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何……不杀他？”穆婉儿正俯身拾起柔福踢开的薄毯，闻言动作一顿。她将毯子仔细盖好，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杨有容：“杀一个晋军，容易。可杀了他，谁去挡住李林的百万铁骑？谁去牵制住北狄的雪原狼群？谁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有容怀中熟睡的柔福，声音低了下去，“……护住这双眼睛，不再看见刀光？”杨有容浑身一震，所有质问堵在喉咙，化作一声艰涩的哽咽。她低下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在柔嫩的皮肤上留下四道弯月般的血痕。原来她恨的，从来不是晋军夺了她的后位，而是他夺走了她唯一能庇护柔福的资格。可如今，这资格，竟又以另一种方式，被眼前这个曾是她死敌的女人，亲手交还。庙外，风骤然呜咽，如万千冤魂齐哭。穆婉儿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月光泼洒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线条凌厉，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悲悯。她望着远处连霍县城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微弱心跳。“小鹃说得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心灯不灭，一碗残药，亦能撞响。”话音落，她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招。废庙上方，夜穹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雷电，不是星陨，而是一片纯粹、浩瀚、令人窒息的……白。那白光温柔，却蕴含着碾碎山岳的伟力，无声倾泻而下，精准覆盖整座连霍县城。光落之处，城墙上的守卒揉着眼睛茫然四顾；校场中加训的士卒只觉浑身一暖，疲惫如潮水退去；而那队正潜行至东门瓮城下的“影鸦”，身体刚触及白光边缘，便如投入烈火的雪片，无声无息，蒸发殆尽，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白光持续了整整三息。随即，夜幕重合，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穆婉儿缓缓放下手，指尖萦绕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近乎透明的银辉。她转身，对上杨有容震惊到失语的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现在，”她说，“轮到我们，去听听，李林的马蹄声，究竟有多近了。”废庙外，风停了。死寂笼罩。唯有柔福公主在梦中无意识咂了咂嘴，小手在睡梦中，紧紧攥住了穆婉儿方才盖在她身上的那角薄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