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山，宫内。“【尊道宫】，社雷之无上仙法，道尊垂迹过的神通。”这尊墨麒麟的声音之中有了一股自傲之意，一手抬起，自有一道银色的雷霆三角显化在上，霎时间汹涌的神威在其中显现。“修成...淅淅沥沥的秋雨从空中洒下，绵延如线，热气四散，又有一阵阵肃杀秋风在天地之间席卷咆哮，使得河水高涨，草木萧落。太平山巅，白虹未敛，金气却已凝成实质，如液态汞银般在峰顶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青石生霜，古松断枝，连山间栖息的玄羽鹤都簌簌抖落翎毛，不敢鸣叫。那道灰白色人影悬于半空，衣袍无风自动，发丝根根如剑，银灰双瞳之中方菱纹层层嵌套，旋转不休，竟将周遭三丈虚空尽数凝滞——离火不燃、秋雨悬停、风声断绝，唯余一道近乎绝对静默的“兑”之界域。庆景立于其下，仰首而望，面色如铁，手中两尊马像早已收入袖中，指尖却微微泛白。他未动，亦未言，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仿佛在看一柄即将出鞘的古钺，又似在看一具尚存余温的尸骸。“庆景，今日求兑。”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清越贯耳，震得远处山壁嗡嗡作响，连数十里外吴州城中正在修缮钟楼的老匠人都手一抖，铜锤脱手砸在梁上，发出一声闷响。话音落时，天光骤暗。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整片苍穹被一道无形之力生生“削”去一角——南天元罗星辉本就稀薄，此刻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斗尽数隐没，唯余中央一点炽白，如瞳如眼，冷冷俯视人间。那是“兑金之眼”。古籍有载：“兑者，说也，悦也，决也，毁也。”求兑者，非为悦己，实为决世；非为悦神，实为毁旧。此法不借丹火，不引雷劫，不托天命，唯以一身悖刺金气，斩断自身与天地之间所有牵系——师徒因果、血脉承继、宗门律令、山川灵契、乃至呼吸吐纳之气机流转……尽数割裂，只留一念：我即金，金即我，金性不灭，则我不死。可金性何来？自悖中生，自刺中炼，自越夏七朝之血火里淬出。庆简舟，虚兑未宁执革真君，昔年越秋太白庚金真君座下第一叛将，后执“悖金凶虹”之号，率三千甲士夜袭夏都，斩帝相七人，焚天禄阁三日不熄，终使夏室倾颓，七国并起。彼时他不过紫府初成，却已敢以凡躯叩问金性，以人命铸就一道白虹杀光，横贯南北二十七州，至今犹有残痕存于幽地断崖之上，唤作“虹蚀谷”。而今，他要将这道杀光，锻成金丹。不是寻常金丹，是“执革金丹”——执掌变革之权柄，革除旧序之根基。若成，则太平山可重列七真君道统，庆氏亦能再续千年香火；若败，则金气反噬，肉身崩解为齑粉，魂魄永困于“兑”之界域，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白虹，日日游荡于山门之外，守着早已无人认领的祖庙。“轰——！”第一声炸响并非来自天穹，而是自庆简舟体内迸出。他左臂自肩而下寸寸龟裂，皮肉翻卷，露出其中森然金骨，骨缝间涌出银灰色浆液，落地即凝为细碎金砂，簌簌堆成一座微缩山形——正是太平山的地貌。第二声炸响紧随其后，他右腿膝盖爆开，胫骨刺破皮肉，直指苍穹，骨尖竟生出一枚寸许小剑，通体剔透，内里似有万道白虹奔流不息。第三声……是心音。咚。如古钟撞响，又似金鼓擂动，一声之后，满山松柏齐齐折腰，枝干尽断，却无一片落叶坠地——全被那声心跳震成了雾状金尘。庆景终于动了。他缓步上前，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道篆文，共九步，成九宫之阵。至第七步时，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口中低诵：“庚金主杀，坎水主藏，离火主炼，巽风主散，震雷主醒，艮山主定，兑泽主决，乾天主始，坤地主终。”九字落，九宫亮。最后一字“终”音未消，他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赤色果子，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内里却有熔金流动，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正是方才庙中供台之上七果之一，属丙火。他未吞服，只将其置于掌心，任其搏动。“师尊当年求金，用的是‘悖’字诀，斩断越王赐姓，弃‘越’字不用，自号‘庆’，以示叛逆之始。”庆景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可您忘了，‘庆’字本义，乃‘行贺也’，是喜，是贺，是礼赞。悖而不贺，终究缺了一环。”庆简舟悬于半空的身影微微一顿。白虹稍滞。“您求兑，为决旧序，可若决尽一切，连‘决’本身也无处安放，那‘兑’还剩什么？”庆景抬头，银灰瞳孔映着上方那道灰白人影，“兑泽者，润下也，悦也，说也。它不止能毁，亦能生；不止能断，亦能承。您当年斩越王诏书三百道，可曾想过，那诏书末尾的朱砂印玺，也是兑金所铸？您斩的不是王命，是印信；您毁的不是旧序，是凭证。凭证既毁，新序何立？”他顿了顿，掌中赤果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凝而不散，化作一株细小青木，枝头结着三枚青果。——甲木之象。“您修的是悖刺金气，可悖刺之根，在于‘刺’。刺者，木也。没有木之坚韧，何来金之锋锐？没有木之生发，何来金之肃杀？您把木当作了敌人，可木才是您金气真正的母胎。”庆简舟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如金刃刮过琉璃，刺耳，却畅快。“好……好一个母胎。”他左臂金骨骤然暴涨，刺入云层，右膝小剑嗡鸣震颤，竟自行飞起，绕身三匝，剑身浮现密密麻麻的方菱纹路，与他双瞳如出一辙。“你既知母胎，可敢为我接生？”庆景颔首，一步踏出九宫阵，双臂展开，掌中赤果与青木同时崩解，化作一红一青两道气流，缠绕而上，竟在半空交织成一枚太极图——阳鱼为金，阴鱼为木，阴阳鱼眼则各悬一粒微光：左为白虹，右为青焰。“请师尊……入图。”庆简舟不再言语，身形陡然缩小，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投入太极图中。刹那间，天地失声。不是寂静，而是所有声音被强行抽离——风声、雨声、鸟鸣、山涧流水、甚至修士体内灵脉奔涌之声，全数消失。整个越地，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唯有那太极图缓缓旋转，金木交缠，白虹与青焰彼此吞噬、融合、再生，循环往复，不知几轮。忽然，图中传出一声婴啼。极细，极锐，却穿透真空，直抵神魂深处。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百声，千声，万声叠在一起，竟汇成一道恢弘金吟，如万钟齐鸣，如千军踏阵，如星河倒灌！“铮——！”太极图爆开。没有光芒，没有冲击，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兑”之气息，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吴州城中，正欲敲钟的老匠人手中铜锤自行腾空，悬于半尺，纹丝不动；幽地断崖，“虹蚀谷”内千年不化的白虹残痕忽然亮起，随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玄岩；蜀地青城山某座荒废道观，尘封百年的青铜磬无风自震，余音袅袅，竟与太平山金吟同频；更远的北境辽原，一头正在酣睡的紫府级雪犼猛然惊醒，仰天长啸，啸声未出口，喉间金光一闪，整颗头颅无声无息化作金粉，随风而散。——那是兑金之气的自然裁决，不带一丝情绪，不存半点意志，只因它存在，故而万物自伏。庆景仰面承接那道金吟，双目闭合，眉心浮现金纹，与庆简舟如出一辙。他身后，玄殿屋顶无声掀开，露出内里供奉的七尊神像——其中六尊皆黯淡无光，唯独中央一尊，身披灰金战袍，手持白虹长戈，面容模糊，唯有一双银灰瞳孔熠熠生辉，正与庆景眉心金纹遥相呼应。“执革真君……证道了。”云端之上，许玄轻声道。南罔神色复杂，良久才叹：“原来如此。他求的不是金丹，是‘金位’——七真君序列中，专司变革、裁决、革旧之位。此位一立，太平山便不再是旁支别脉，而是真正与少宝、姜荣、殷雷并列的……第四金脉。”“不。”许玄摇头，“是第五。”他指向西边——那里，魏家方向，一道戊土黄光悄然升起，虽不如太平山白虹浩荡，却厚重沉凝，如大地呼吸。“魏家那位戊土子，也动了。”话音未落，南方天际忽有黑云翻涌，云中隐现无数巫纹，似蛇似蝎，又似人面，隐隐传来鼓声，节奏缓慢，却与太平山金吟隐隐相和。——南疆巫国，竟也在应和。刘霄闻立于云头，忽觉袖中玉简微烫，低头一看，竟是温师姑所赠的【太初序】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刻文字：【兑位既启，震雷当鸣。】他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身旁柳行芳。柳行芳正凝望太平山巅，眸中金芒流转，嘴角微扬：“师弟，你猜……温师姑何时出关？”刘霄闻未答，只默默掐指推演。指尖血珠沁出，滴落云中，瞬间蒸腾为一缕青烟，烟中显出三道模糊人影：一者背剑负手，立于赤云山巅；一者白衣胜雪，坐于太玄山云海；最后一人……披着染血金甲，跪在一座坍塌的青铜祭坛前，双手捧着一册焦黑竹简，竹简上仅存二字：**神诣**。刘霄闻瞳孔骤缩。那竹简，他认得。是当年庆悦真人陨落前，亲手烧毁的《悖金总纲》残卷。传说其中记载着“悖刺金气”的终极奥义——并非杀戮，而是“归藏”。归藏者，藏金于木，藏杀于悦，藏决于生。原来，庆悦未死，只是将自己化作了“藏”。而今，庆简舟证道，庆景接引，那册竹简重现……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此时，太平山巅金吟渐歇，白虹收敛，露出庆简舟真容。他已非先前灰白人影，而是一袭素净灰袍，长发垂肩，面容温润，眉宇间再无半分戾气，唯有一双银灰瞳孔，静如深潭，却又似蕴万道白虹。他缓缓落下，足尖点地，未惊起半点尘埃。庆景迎上，双手捧起一物——正是那两尊马像。庆简舟接过，指尖抚过青铜奔马背上“越兵”篆文，又抚过锡铸飞跃马座上“医悖”二字，忽而一笑：“越兵者，护国之器；医悖者，疗世之刀。兵器可锈，医者不朽。我执革百年，今日方懂，革非为毁，实为医。”他将两尊马像并排置于掌心，轻轻一握。金光迸射。再摊开时，两像已融为一尊——马首为越，马身为医，四蹄踏火，脊背生木，额间一点白虹，如目如星。“从此，唤它‘医越’。”言罢，他转身，面向玄殿方向，深深一拜。殿中供台上，七果犹在，唯独那枚属丙火的赤果，已化为灰烬，余下一小撮金红色粉末，在微风中轻轻旋舞，似要飞向远方。庆景亦随之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钟：“恭迎执革真君，登临金位！”山风忽起，卷起满地金尘，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七个大字：**虚兑未宁，执革医越**字成，风止。整座太平山，静得落针可闻。可就在这极致的寂静里，一道极其细微的“咔嚓”声，自庆景袖中传出。他袖口微动，一枚早已布满裂痕的玉珏，悄然碎成七片。——那是他寿元将尽的凭证。他抬头，望向庆简舟，目光平静，无悲无喜。庆简舟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欣慰，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你拖了八日，只为等这一刻。”庆景点头：“是。”“为何？”“因为……”庆景缓缓起身，拂去膝上尘土，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若师尊证道之时，我尚在人世，那‘执革’之位，便永远只是您的。可若我死于此时，您证道之刻，便是我庆氏血脉断绝之刻——那时，您便再不是‘庆简舟’，而是‘执革真君’。您将真正属于太平山，属于金位，属于……天下。”庆简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指点在他眉心。银灰光芒一闪而逝。庆景只觉识海一震，一道金纹烙入神魂深处，与他眉心原有金纹交叠，竟生出第三重纹路——形如方菱嵌套，却又多了一道弯曲弧线，似弓，似虹，似……新生之芽。“这是‘医’纹。”庆简舟道，“从此，你命不该绝。”庆景怔住。“你以命换位，我以纹续命。”庆简舟转身，走向玄殿，“从今往后，太平山由你执掌。而我……要去一趟南疆。”“为何？”“去接一个人。”庆简舟脚步不停，“一个……本该死在天乙林，却活到了今日的人。”庆景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师尊，那‘医越’之名，是否也暗合一人？”庆简舟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宋源丽，字医越。”风起，卷走他最后一字余音。庆景独立山巅，秋雨又至，打湿他鬓角白发。他抬手，接住一滴雨水。水珠在掌心缓缓旋转，映出七重天光，其中一道，赫然是赤云山的方向。他低声喃喃：“赤云……才是真正的医越之地啊。”远处，刘霄闻忽觉袖中玉简再度发烫。他取出一看，只见新添一行小字，墨迹犹新：【医越既立，赤云当归。】而就在这一瞬，蜀地青城山深处，一座尘封百年的石窟洞门，无声开启。洞中无灯，却自有柔光弥漫。光中，一尊石像静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银灰如镜，映着万里之外太平山巅，那一道刚刚升起的、崭新的金位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