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纯粹的黑暗。

王珂站在祭坛前，四周没有一丝光亮，唯有那座青色石碑散发着幽幽微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路标。龙威如实质般压迫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他的混沌元婴在这股威压下自动运转，一层薄薄的混沌之气笼罩全身，勉强抵挡住龙威的侵蚀。但代价是真元的快速消耗——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坚持一炷香时间。

“三重考验……”王珂凝视石碑，“开始吧。”

话音落，石碑忽然大放光明。

光芒中，无数龙文从碑面浮现，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这些画面并非静止，而是一段段记忆碎片，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龙族——

有幼龙在云海中嬉戏，有巨龙在星空间遨游，有龙族长老在殿堂中议事，也有龙族战士在战场上厮杀……

最后，所有画面汇聚，定格在一场惨烈的战争上。

那是龙族与刑天一族的战争。

画面中，无数巨龙在星空中陨落，龙血如雨般洒落诸界。刑天族的战士身披黑甲，手持血色兵刃，每一个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们悍不畏死，即使被龙炎焚身，也要在临死前拖上一条龙陪葬。

这场战争没有胜者。龙族死伤殆尽，刑天族也元气大伤，最终退回了他们的老巢。

画面散去，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第一问：何为龙？”

声音直接在王珂识海中回荡，震得他神魂微颤。

这不是简单的问答，而是直指本心的拷问。回答错了，或者回答得不合心意，可能立刻就会被龙威碾碎。

王珂沉默。

何为龙？

是那种翱翔九天、呼风唤雨的神兽？是云氏血脉中稀薄传承的源头？还是母亲遗言中提到的“护龙一族”所要守护的存在？

这些答案似乎都对，但都不够。

王珂闭上眼，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经历——

在冷宫枯井中，第一次听到的那声充满不甘的龙吟；在星墟深处，龙皇昊残魂消散前的嘱托；在这沼泽废墟中，青冥虚影提起龙皇昊时的敬意……

龙，不止是一种生物，不止是一种力量象征。

它代表着一份传承，一种精神，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龙，”王珂睁开眼，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守护者，是传承者，是于黑暗中仍不灭的光。”

“我见过被镇压三百年的黑龙玄冥，见过只剩残魂仍不忘故人的龙皇昊，见过守庙三千载等待有缘人的青冥。”

“他们有的怨，有的恨，有的悲，但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信念——守护该守护的，传承该传承的，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

“所以，龙是一种精神。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是‘薪火相传不绝’的执着，是‘纵九死亦无悔’的担当。”

话音落，黑暗中的龙威忽然一滞。

紧接着，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如同长辈审视晚辈的目光。

“善。”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赞赏。

“第一问，通过。”

石碑上的光芒微微变化，从青色转为淡金色。

“第二问：何为道？”

道？

这个问题更大、更空泛，却也更难回答。

修行界常说“大道三千，条条可证”，可真正能说清“道”是什么的人，少之又少。

王珂再次陷入沉思。

他修的是混沌之道，源自龙皇昊的传承，但这条路他走得磕磕绊绊，很多时候都是被逼着前进。若说真正理解“道”为何物，他自问还不够资格。

但问题就在眼前，必须回答。

王珂回想起自己修行路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在煌国皇宫，他伪装平庸，暗中布局，那是“隐忍之道”；

在星墟之中，他与强敌周旋，屡次绝境求生，那是“生存之道”；

在青云界，他伪装身份，寻求庇护，那是“应变之道”。

这些似乎都是“道”的一部分，但都不是全部。

“道……”王珂缓缓开口，“是选择，也是代价。”

“选择隐忍，就要承受屈辱；选择抗争，就要面对危险；选择守护，就要背负责任。”

“我选择过隐忍，十六年在皇宫如履薄冰；我选择过抗争，在星墟与刑天尊者以命相搏；我选择过守护，此刻站在这里，想要保护重要之人。”

“所以对我而言，道就是——做出选择，承担代价，然后走下去。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不悔，亦不退。”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王珂以为自己答错了，龙威即将再次降临。

但最终，声音第三次响起：

“善。”

“第二问，通过。”

石碑的光芒从淡金色转为纯白，如同初雪般洁净。

“第三问：何为因果？”

因果。

这个词王珂最近听得太多了。青冥说他与龙皇昊有“因果纠缠”，而他自己一路走来，也确实感觉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

从母亲云妃封印他的灵根，到遇见秦烈获得《龙血秘典》；从觉醒寂灭龙皇根，到在星墟继承龙皇昊的部分力量；从被刑天宫追杀，到这沼泽深处的龙神庙……

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又环环相扣。

“因果……”王珂喃喃道，“是线，将看似无关的人与事串联起来；是网，让每个选择都牵动全局；是债，欠下的终究要还。”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我欠母亲一条命，所以必须活下去，完成她的遗愿；我欠龙皇昊一份传承，所以必须变强，延续他的道路；我欠云芷一份亲情，所以必须保护她，不让她重蹈覆辙。”

“而这些‘欠’，又引出了新的‘欠’——为了活下去，我欠了胡老丹、林小雨、金掌柜的人情；为了变强，我欠了混沌之力带来的隐患；为了保护云芷，我欠了这场逃亡路上所有的风险。”

“因果如环，无始无终。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认真对待每一次选择——因为你不知道，今日种下的因，会在明日结出怎样的果。”

说完这番话，王珂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有些事，想通了，也就释然了。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立刻回应。

石碑的光芒开始剧烈变化，青、金、白三色交替流转，最终融合成一抹混沌之色——与王珂体内的混沌之力如出一辙。

“三问皆过。”

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欣慰：

“龙神碑，认可你了。”

石碑轰然震动，碑面上的龙文如同活过来般游走，最终汇聚成一道光门。光门中，隐约可见一个古朴的空间——那里悬浮着三样物品：一枚玉符、一卷玉简、一滴悬浮在空中的金色血液。

破界符，《混沌龙皇经》残篇，祖龙精血。

青冥许诺的三样东西，都在那里。

但王珂没有立刻去取。

他对着石碑深深一礼：“多谢前辈考验。”

石碑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后彻底沉寂。光芒散去，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龙威已消失不见。

王珂走向光门。就在即将踏入的瞬间，他忽然回头，看向黑暗深处：

“前辈，可还有未尽之言？”

沉默。

良久，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

“昊当年……留下了一句话，让老夫转告通过考验者——”

“‘混沌源种可碎，刑天之眼可灭，但真正的枷锁，在你心中。’”

在你心中？

王珂眉头紧皱，还想再问，但那声音已经彻底消散，连带着石碑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光门开始不稳，显然维持不了多久。

王珂不再犹豫，踏入光门。

眼前景象一变，他来到了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古朴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那三样物品，周围墙壁上刻满了龙族文字和图案，记录着龙族的兴衰史和各种秘法传承。

这就是龙神碑的内部空间。

王珂首先看向那滴祖龙精血。

金色血液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和纯粹的龙威。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王珂也能感觉到体内混沌元婴的渴望——那是血脉层次的共鸣。

但他没有立刻炼化。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炼化祖龙精血无异于自杀，必须先恢复实力。

他转而看向破界符。玉符呈菱形，通体莹白，表面刻着复杂的空间符文。这枚符箓只能使用一次，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最后是《混沌龙皇经》残篇。玉简古朴无华，但王珂的神识一接触，脑海中立刻涌入了大量信息——

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关于混沌之力的运用技巧、龙族血脉的觉醒方法、以及对抗刑天一族的部分心得。其中最让王珂在意的，是一门名为“混沌归墟”的神通。

这神通与他在星墟自创的“混沌归墟·吞天”类似，但更加完善、更加深邃。若能练成，不仅吞噬之力大增，还能将吞噬的能量转化为最纯净的混沌之气，补充自身消耗。

“正好适合现在的我。”王珂眼中闪过精光。

他盘膝坐下，先服下一枚聚气丹恢复真元，然后开始参悟“混沌归墟”神通。

时间在石室中悄然流逝。

外界，迷雾沼泽边缘。

云芷守在石台外，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天色大亮，但沼泽的雾气依旧浓重，阳光艰难地穿透雾气，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握着半截断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沼泽并不平静。远处不时传来妖兽的嘶吼，近处也有毒虫爬行的窸窣声。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生物靠近这片废墟，仿佛这里有什么让它们畏惧的东西。

“表哥……”云芷望向石台，眼中满是担忧。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来自废墟内部，而是来自沼泽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而且数量不少，气息强大。

云芷脸色一变，立刻藏到一堵残墙后，屏息凝神。

约莫半柱香后，十几道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

为首者正是独眼老者，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衣修士，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九层，最高的三人达到筑基中期。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行动迅捷，显然是精锐。

“大人，就是这里。”一名黑衣修士指着废墟，“龙吟就是从这片区域传出的，而且……有战斗痕迹。”

独眼老者——刑天宫在青云界的追魂使“血瞳”——独眼中寒光闪烁。他走到一具腐骨鳄尸体旁，蹲下检查。

“混沌之力残留。”血瞳声音冰冷，“虽然很淡，但错不了。混沌之子来过这里，而且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大人，要进去搜吗？”一名筑基中期修士问道。

血瞳起身，环顾这片废墟。他的独眼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红光，仿佛能看穿迷雾。

“有阵法波动……很古老，但还在运转。”血瞳沉吟，“这里应该是一处上古遗迹，而且与龙族有关。混沌之子进入其中，要么是寻求庇护，要么是寻找机缘。”

他抬手制止手下：“不要轻举妄动。上古遗迹往往危机四伏，贸然闯入只会白白送命。先布‘锁空大阵’，将这片区域封锁，等他出来。”

“是！”

十二名修士立刻散开，取出阵旗阵盘，开始在废墟周围布阵。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训练有素。

云芷躲在残墙后，手心渗出冷汗。

锁空大阵一旦布成，这片区域的空间就会被封锁，传送符、遁术都将失效。届时王珂即使从遗迹中出来，也会立刻陷入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