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织丝女。”“这是真名?”女修没有应话,只是摇了摇头。出乎燕澄意料的是,传闻中穷凶极恶的绞首客小姐,并没在醒转瞬间便对他出手,反倒愿意配合他进行交流。只是说是配合,也就是指没有一言不合便动手罢了。从她口中,照样问不出多少有效的讯息来。燕澄沉默不语。他之所以将女修放进黑棺里头,是因着棺中阴气对尸修有滋养之效,按理有助于女修伤势复原。他不是没想过趁着女修晕倒,乘机斩下其头颅。然而多日以来的殿中生活,让他察觉到绞首客之事绝没有表面看来般简单。至少有一点是很明确的,殿上要是想要这女修死,女修决计活不到现在。焉知道宰了女修,不会反过来误了殿上高修们的大事!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胡乱出手很可能招致更大的祸患。话是这样说,把这自称织丝女的女修留在自家房中同样冒险。焉知殿上有没有推算出对方所在位置的法门?想到此处,燕澄目光炯炯:“无定雾……”“你是怎么样把那雾气容纳到体内的?”织丝女再次摇了摇头。燕澄开始感到有些烦躁。他紧紧盯着女修,缓缓走到女修身前三丈处坐下。三丈的距离足够安全,万一织丝女倏然暴起发难,他袖底双掌捏着的月轮印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对方身上的伤势并不轻。修炼《阴尸行煞诀》的尸修,能将体内的阴尸煞进一步凝聚为尸毒,并将尸毒附于十爪之上。同为尸修者中了带毒爪击,体内阴气刹那暴涨,必然引发阳火反噬,一瞬间便要炸成遍地血肉。只是这般出手耗费尸煞甚钜,一般尸修往往舍不得。因此燕澄才会推断,是廊道上那头食尸阴傀下的手。寻常尸修中了这一爪,肯定活不到此时此刻。但对于掌握着导引阳火离体之法的人而言,事情自然不一样……燕澄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他大概晓得,天童等人手中的牵傀丝是从何而来的了。如若他所料没错,眼前能够产出丝线的织丝女,对长生殿而言一定颇为珍贵,这也解释了为何殿上至今仍未将其抹杀。天童曾提过,如今牵傀丝的产量已然不比以往……是因为别的织丝女们,也像眼前此人一般脱离控制了吗?想到此处,燕澄便感到一阵头痛。放任这女人在长生殿上逍遥自在,换来的可是好几位尸修被她半夜绞杀,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殿上留着她的命,自然是觉得她还有用处。至于她逃亡在外时,有多少尸修会因她而死,大人物们才不放在心上呢。他掌心燃起亮紫星焰,紧盯着织丝女问道:“为何要吊死那几个人?”织丝女默然无语,半晌才应话道:“魂魄。”“人的魂魄中有阳气,我出了棺木,不食魂魄活不过七日。”燕澄听得皱起眉头。寻常尸修都是唯恐体内阳气旺盛,可曾听过反过来缺了阳气便活不成的?但见得织丝女素手轻挥,一缕缕丝线自宽大的黑袍底下延伸至她指间,宛如活物般蜿蜒而动:“我辈入殿的方式与你等不同,生前便被仙宗上使选中,带回殿中祭炼成尸。”“虽是阴身,却年年月月受还阳丹喂养,与七种阳属灵物同棺。”“每隔七日七夜,则开棺以蚕虫吐丝之法引出过剩阳火,再行封棺沉眠,年复一年,早已离不开阳气供给。”燕澄瞧不见她隐在阴影下的双眸,只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直视着自己:“可自某日起,还阳丹的供给忽然断了。”“负责看管我们的那位大人并无一言一语解释,只是让我们忍耐,要我们识得大体,别为宗门添烦添乱。”“后来我们甚至连她的面也没见过了。”“一些更早入殿的同门,受还阳丹喂养的时日更长,身躯早已离不开阳气,一个接一个在棺中干枯而死,魂灵具散。”“可我不想死。”燕澄双目微眯:“为此便要我等为你而死?”织丝女的语气仍然很平淡:“何为你等?”“殿中别的尸修归别的尸修,你归你。”“他们突破境界,平步青云,不会分你半点好处。”“同样地他们死在我手上,也未曾教你有半点损失。”“我为那无魂无魄的阴傀所伤,不得已避进此地,本无取你魂魄的念头。”“至少……不是此刻。”“你若不信,且一剑将我首级割去,此刻的我也无反抗余地。”燕澄说道:“人在此地,谈这信任二字未免奢侈了些。”“我只想晓得,你那化身为雾的术法是何来历?是吞服无定雾后掌握的神妙?”织丝女摇头:“我没有吞过什么无定雾。”眼见燕澄神色阴沉,她仍自不以为意,轻声说道:“如若你是说这雾气,这是我吸取魂魄阳气后残余之物所化。”“昔日看管我们的大人,曾经传下《潜雾隐元诀》,施术后可短暂化身为雾,煞?不能伤,金戈不及身。”“只是这雾气凝聚极慢,往常每年也须上缴大半,这遁术已用不得几次了。”燕澄没有说话。他好像晓得,当下笼罩在长生殿诸修头顶的那片雾海是从何而来的了。要是织丝女所言不虚,她们凝聚无定雾的效率显然算不上高,不足以构成将整座山谷覆盖在内的大片云雾。但若然加上尸修们丧命时供给的魂魄呢?难怪无论是黄彤的炼作尸傀派,还是放贷人的斩件分尸派,也似不太在意尸修们平时的损耗般。比起尸修们的一身血肉,魂魄的价值要贵重得多。而这魂魄,却是会在尸修们死时自动被牵引走的。所谓被绞首客杀害后魂飞魄散,其实只不过是指魂魄没曾被殿上收去,而是进了织丝女的肚子里头。相较牵傀丝这些外物的得失,这无疑才真正触碰到了殿上高修们的核心利益。是故才有了那头巡守在廊道上的食尸阴傀,要将私吞殿上宝贵资产的织丝女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