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有时候觉得,北境这些修士的心态,就跟在鱼蛋档买了一串鱼蛋,却发现身旁顾客手中鱼蛋比自己多一颗的家伙一模一样。这些家伙要的,并不是让自己多一颗鱼蛋,而是使对方少一颗鱼蛋。正所谓,双输好过单赢。此亦是正常之理,在这个人与人间全然缺乏信任的鬼地方,合作双赢压根儿宛如天方夜谭。好比寒铁城这事,一位以上的修士要如何分享天羽的遗产?人手一件法宝吗?绝大部份步进这寒铁城中的修士,是注定一无所获的,甚至能否安然脱身也成问题。就像是此刻他身后的这位道友,若然没曾碰上自己,十有八九早就死在诸修的大乱斗中了。不过话说起来,这街道也未免太安静了,与燕澄先前预想诸修乱斗的画面有很大出入。是因着进入寒铁城的总人数太少了吗?燕澄甫一想到在藏仙镜视野未照之地,各家修士现正各施手段打得头破血流,满地皆是散落资粮,就觉得自己吃了个大亏。仙镜啊仙镜,你还是太不争气了。怎么便不能觉醒自动拾取周遭灵资灵物的神妙呢?他既沉默不语,白灵松也识趣地不再说话,两人悄然无声走到坠落在地的魔修尸身跟前。阴癸宗的魔修死得很安详。燕澄原本以为,方才冰锅里的【阳元?汤】之所以剩下如此之少,是因为被这家伙喝掉了一大半。不过若真是如此,这魔修早就被阳气炸成漫天血肉了,哪里还能像两人当下所见般尸骨齐全。燕澄心中暗暗地为那喝掉了一大半的不知名存在记了一账,随即拂袖卷往阴癸修士尸身,将他身上物事尽数震出。乃是一颗散发妖异之光的血红明珠,外加一口长只五寸的染血短刀。白灵松上前细看,轻呼一声:“果然是血灵珠!”“据闻阴癸宗这些年来锐意东进,屠灭了北麓边境无数东狄部落。”“万千生人血气,方才炼得这般一颗血灵珠,能大幅增强【凶煞】一道修士的施法威力!”“可惜此物只对【凶煞】修士有用,落在我等手中,却是全无用处。”他存着收起此物,日后拿来反卖给阴癸宗的念头,是以刻意把此物的价值说得低些。而且据他所知,寒雪门修士自命清高,最是厌恶魔修以血气修炼的行径。多半不会在他把话点破后,仍然厚面皮把此珠收起。然而燕澄本就不是寒雪门修士,更没有什么厌恶魔修行径的迂腐想法。当下只在白灵松失望目光注视之下,将血珠收在袖中,然后把短刀踢到对方脚边,随口问道:“如今北境尚有以血气修行之法?”白灵松不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如何,只如实答道:“昔年阴癸宗没了最后一位真君,眼见天尸道被太阴魔宗赶尽杀绝,诸真人肝胆具丧,自发将宗内【幽冥】一道真经尽献魔宗,不留抄本。”“听闻如今在宗内,便只剩下【凶煞】一道有望修成抱丹。”“为着供出多一位真人,阴癸这些年来可说是不遗余力。”“别说炼杀几千几万狄人,哪怕某日须得血祭十三国都城万千周裔,这干魔修也必然照做不误。”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家真人常言仙道之士,不该沾染红尘,如今想来这话真是对极了。”“世外求仙,最多不过视众生如微尘,尚没有对着眼中尘埃大开杀戒的必要。”“观乎这些魔修......视下修如草芥牛马,结果自必然是多造杀孽,仅为在道途上多一分前行助力而已。”燕澄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几分异色:“道友身为北境修士,对凡俗之人怜心倒是甚重。”白灵松摇了摇头:“算什么怜心?不过是在这说两句无足轻重的闲话。”“阴癸宗与敝派同受魔宗压,既有了一致立场,不管他们行事如何不堪入目,我等总不能因此便与其分道扬镳。”他自嘲般笑了笑:“我雪山派也从不曾以正道自居,如若有其必要,我等同样会不择手段,以求存续。”“不外乎是尚未被逼到那一步罢了。”说着,便即俯身执起了脚边尖刀,拿在手中细细查看。此刀名为血祭刀,祭的却不是旁人之血,而是自身一身法血及蕴藏其中的修为灵力。阴癸一脉传承残缺不全,传下来的多是些以巨大代价换取修为战力的法门。使得这群魔修在同境斗法中强横莫敌,却也因而大大降低了修士成道的成功率。白灵松所得的这口血祭刀成色甚佳,煞气凶横,想来已被地上那魔修以血喂养了不少时日。为着这样的一件上好灵器,阴癸宗是肯花大价钱买回去的。既见燕澄得了血灵珠,白灵松已然打消了任何在自家妹子会合前图谋宝物的念头。能得这样一口灵刀,也算是不无小补。回想起过往在门中,每次从大父处领取珍贵资粮时众师叔的轻慢目光,他心中登时有吐气扬眉之感。燕澄闻言大笑:“道友倒是敞亮得很!”“只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轻易拿手触头从这样一个魔修身上翻出来的物事。”白灵松呆了一呆,这才意识到燕澄自始至终都不曾以肉掌触碰一珠一刀。再看向手中刀时,只见得一道细如发丝的白线,不知何时起便勾在了刀尖之上。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在一阵尖叫声被急扯往一旁,势道之大直接将屋墙撞穿!燕澄身怀藏仙镜,随时以【洞照】神妙观测四方境物,这番变故早在他的预计之内。唯一出乎意料的,是白灵松的警惕性竟然如此低下,竟然连这般明显的陷阱也没注意到!燕澄轻轻叹了口气,朝着身后某座房屋以心声言说道:“没料到道友还有这手绝活,倒真是教人大开眼界了。回应他的是曾颖虚弱却带着得意的心声言语:“师兄过奖了,小妹有什么本事?”“全是杜师妹本领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