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天鹏道场中。周天沉神色振奋,低声喝彩道:“好小子!”竟然真给他赢了!至于赢得光不光彩,周天沉完全不以为然,对面六个打一个就光彩了?再则,他师兄当年最喜欢的就是“逆伐”,惯以高境界打低境界,一生征战近千,从无败绩。而今这天下又有几人敢对此有微词?活着是本事。而活到最后更是天大的本事。……长青山府邸中,竹影摇曳。张青同面露赞赏。此战之胜,是战略上的完胜。他一直觉得,一个未来能走上顶峰的武者,不仅要有超世之才,还要有坚忍不拔之志。更要有脑子。过去的这几年中,他很欣赏少年的心性,身陷绝境而不跌心气者,实在难得。而现在,他才发现这少年拥有的,远不只他们过去看到的。就像一块蒙尘的璞玉,只是无人雕琢,而今靠着周遭砂砾的反复打磨,竟是自行褪去尘埃,露处内里的锋芒。“咦——”张青同目光忽然一凝,看向了巷弄中的少年,沉默片刻,眼中欣赏之意却是更甚。…………薛怀义被鱼吞舟问得一怔,旋即嗤笑更甚:“不然呢?难道是我?”话虽如此,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周边,生怕鱼吞舟又耍什么花招。说起来,为何到现在,其余几人怎么还没赶过来?姜云谷姜兄呢?他武学造诣最高,轻功水平也是如此,得了自己的提醒,不该如此之慢才对。还有席落衣,那女人最是机敏,五感远超常人,不可能没察觉到他这边的动向……“你做什么?”薛怀义突然神色一沉。巷道中,鱼吞舟不仅没有半分要逃窜的意思,反倒一步步向着他走去,步伐缓慢而沉稳,气势平平。可落在薛怀义眼中,却如静水流深,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翻涌着无法形容的暗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不得不退。“你还敢主动出手?”薛怀义强行稳住身形,色厉内荏道,“你以为我是纪磐和常简?!”他嘴上强硬,心中却已出现了慌乱,不仅是至今都没有从四周赶来支援的动静,更是因为鱼吞舟的眼神太过平静——这绝不是陷入强弩之末,被逼入绝境之人应有的模样!再联系鱼吞舟方才的反应,他的脑海中炸过一个惊人的念头。不可能!那可是姜云谷!鱼吞舟脚步未停,在薛怀义心中诸般杂念炸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后者的面前。在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下,薛怀义本能出手,内气爆发,可阵脚大乱下,破绽百处,败局在出手前就已注定。在鱼吞舟的元神感知,他不仅能观照自身,还能察觉到后者筋骨间的变化,预判后者出拳的走向。所以他只是轻轻侧身,就避开了这一拳,伸手一揽,扣住薛怀义的头,微微用力,往旁边墙上狠狠一撞。巷弄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狭窄巷弄的呜咽声。鱼吞舟没有离去。他低头望着又是倒地就睡的少年,神色怔然。这场斗争结束了吗?没有。只是刚刚开始。毕竟只是晕倒,又能多久?事后醒来,这帮人多半仍不会服气,只觉自己是被偷袭,而后恼怒更盛。就像前世孤儿院的那家伙,只有打到对方真的怕了,他才会对你求饶,不然一切不痛不痒的警告,都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他心中很清楚,这帮人虽然当下不敌于他,但并非没有实力,若是换处开阔战场,他也只能转身就逃。如果可以……鱼吞舟不想参与小镇的纷争,只想安安稳稳修炼,最后走出小镇,尤其是在他得知何谓真正的“罗浮道争”后,更是觉得这种斗争毫无意义。只是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他不争,别人就要争。鱼吞舟缓缓抬脚,踩在了这位同龄人的右腿上,神色间没有半分迟疑。这世道不会问你想要什么。更不会因为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所以你必须学会去争夺你想要的东西。“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随着风传开,好似吹入了小镇各家驻守的耳中。剧烈的疼痛将少年从昏迷中唤醒,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随着鱼吞舟踩踏向另一条腿,他又在极致的痛楚下,再度陷入昏迷。鱼吞舟收回脚,抿了抿嘴,抬头看向头顶那一线天光。自始至终,他都很清楚,自己和这些人不同,当下攥在手里的就是全部身家,所以更要学会保护自己拥有的。他输不起。也不能输。鱼吞舟转身,步履沉稳,走出了狭窄的巷弄。迎面而来的风吹过他的发梢,拂动衣袖。他的脑海中逐一回忆起另外五人倒下的地方。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一碗水端平,免得别人说不公平。希望十二条腿,能让接下来的自己身边,少去一些无谓的纷扰。…………小镇中央。一座代表“大炎”的府邸内。一位老者手持书卷,遥望着巷弄中少年人的面庞。那上面没有半分大胜后的喜悦,也没有半点废去他人双腿的戾气,就只是平静,就像符合少年一直以来的观念——做好自己的事。老者微微一叹。今日一战,偷袭什么不论,最精彩之处,莫过于最后的以势压人,压得那薛家小儿心境失守,一身武艺忘得干干净净。不然何至于输的如此难看?万万没想到,一个此前不闻武道的乡野少年,还能无师自通这等手段。他们更没料到的是,这个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的小子,竟然能心狠手辣至此,连续踩断六人双腿,其中还有两位少女,以及洛水姜氏的姜云谷。当真是……“精彩。”老者喃喃道,旋即看向面前随手丢开书册,玩世不恭的年轻男子。后者身形挺拔,无论年龄还是身形,都比小镇上的少年少女都要大些,眉心点了一点红砂,与女子守宫砂极为相似。而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人的双眼深处,似有几条金色龙蛇缓缓游动。老者转头望来,严肃告诫面前的这位探花郎:“秦探花,那个叫鱼吞舟的少年,你要正视,然后重视。”“哦?是那个与我一样出身乡野的小友?”年轻人拍案大笑,“阎师多此一说!这座小镇,我秦少游谁都看不起,唯独不会看不起这位‘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