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装有离线版《基层神经外科急诊处置手册》的平板电脑。手册第一页写着:‘当你无法联系上级医生时,请按此流程操作。每一步,都有影像指引与语音提示。’”
全场无声。
张维庸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微红。
周振邦院士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没说话,只是朝方知砚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夏慧敏快步走上讲台,压低声音:“方医生,赵院士电话,飞机延误,改签十一点四十五分,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军区刚传来消息,患儿情况恶化,体温三十九度四,出现局灶性癫痫发作,滇省人民医院建议,立刻启动绿色通道,我们……可能得连夜飞过去。”
方知砚神色未变,只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如常:“抱歉,讲座提前结束。但刚才提到的协作网框架,我已经发到各位邮箱。附件里有初版协议、设备清单、培训排期表。如果各位觉得可行,明天上午十点前回复确认,后天,第一批移动CT车和神经监护包,将从江安市中医院出发,经铁路运抵金平县。”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顺便说一句——江安市中医院这次主动承担首批物资调配与人员培训,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先进。而是因为,三个月前,他们收治过一位从滇南转来的颅脑损伤边防战士。当时,是我在电话里指导他们完成了开颅减压。”
他放下杯子,金属底座与实木讲台磕出清脆一响。
“那名战士活下来了。今天,他的孩子,不该死于一场本可避免的脑水肿。”
说完,他朝全场微微颔首,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张维庸身边时,老人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他手腕。那手枯瘦,却力道惊人。
“知砚。”张维庸声音沙哑,“你当年考我研究生时,笔试第一,面试时我说你太锋利,容易伤己。今天我才懂……”
他顿了顿,眼角沁出一点湿意。
“你是把刀刃,磨向了最该劈开的地方。”
方知砚没答,只反手握了握老人的手,随即大步走向门口。
走廊尽头,赵卫国正倚在消防栓旁抽烟,见他出来,弹了弹烟灰:“火气不小啊?”
“老师,您当年在藏区巡诊,是不是也遇到过没CT、没血库、连甘露醇都靠驴驮上去的时候?”
赵卫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烟灰簌簌落在白大褂上:“臭小子,拿你老师垫脚?”
“不是垫脚。”方知砚接过他递来的烟盒,却没抽,只捏在手里,“是想告诉所有人——当年您背着药箱走过的雪线,今天,该铺成光纤。”
赵卫国笑容渐渐收敛,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好!那就铺!”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两张脸——一张满是风霜刻痕,一张尚带青涩棱角,却都眼神灼灼,如淬火之钢。
电梯下行,数字跳至B2。
方知砚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雅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孩子,注意安全。”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回。
不是不想回,而是手机相册里,刚刚自动同步了一张新照片——凌晨三点,他独自留在实验室复盘桥本手术影像时,摄像机无意拍下的侧影:白大褂袖口卷至小臂,左手托着颅脑三维模型,右手悬在半空,食指正点向模型上一处极其细微的血管吻合点。窗外晨光熹微,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而模型上那处被他指尖锁定的位置,赫然是桥本姐妹分离后,唯一尚未完全重建的深部静脉回流通道。
这张照片,他还没来得及命名。
电梯“叮”一声停在负二层车库。
赵卫国推开车门:“上车,直飞机场。”
方知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车子启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终于点开微信,回复唐雅:
“嗯。等我回来,带您去看江安市新建的脑卒中筛查中心。”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后视镜里,赵卫国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西南边疆神经急救协作网(草案)》。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晚高峰车流。
城市霓虹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而在千里之外的滇南,金平县马鞍底乡卫生院昏黄灯光下,一名护士正俯身,用酒精棉片第三次擦拭婴儿额角——那里刚贴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无线脑电传感器。传感器另一端,连着一台刚由铁路运抵、尚未拆封的黑色仪器,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正在缓慢闪烁:
【系统联机中……正在同步京都医学院神经重症数据库……】
【倒计时:00: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