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叫做周希望，第一眼看上去像个得了佝偻病的少儿。

他的病因几乎无解，在豫省的多个医院辗转，始终找不到病因。

下级医院给出来的诊断，跟韩嘉的诊断没区别，大部分都是当做结核病处理的。

所以这一年多的时间内，孩子一直在服用大量的抗结核药物。

但问题在于，如果孩子是结核病，那抗结核药物肯定有效。

可现在明显是无效的，而无效的情况下，服用抗结核药物，本身就会给孩子带来极大的伤害。

因此在病症本身，再加上抗结核......

赵卫国见方知砚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犹豫推诿，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封档案袋，封口处盖着京都医院公章和军区卫生处联合印鉴，边缘微微泛黄，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准备的材料。

“这是昨天下午刚送到我手上的。”赵卫国将档案袋推至方知砚面前，“患者父亲叫陈默，滇南省边境某边防哨所一级士官，去年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遭遇塌方，左腿粉碎性骨折，至今未完全恢复。母亲叫杨素琴，在当地县医院做产科护士，孕期因胎盘低置多次出血，硬是咬牙坚持到足月剖宫产。”

方知砚没急着拆开，指尖轻轻压在档案袋一角，目光沉了沉：“孩子……现在情况如何？”

“脐带血检测显示双胎基因完全一致，属于单卵双生；超声和MRI确认为胸腹联合型连体婴，共用肝脏、部分小肠、下腔静脉及盆腔结构，但脊柱、心肺、脑组织完全独立——这是关键。”赵卫国声音放缓，语速却更稳，“也就是说，手术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分离后存活率……目前国际文献统计是32%至41%，国内尚无成功先例。”

方知砚终于伸手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资料：出生记录、七十二小时监护报告、三组增强CT影像胶片、一份由滇南省人民医院出具的联合会诊意见书，末尾还夹着一张照片——两个婴儿并排躺在保温箱里，皮肤泛着青灰，胸口处一道淡粉色的肉膜状连接带横贯两侧肋缘，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他凝视良久，指腹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

“他们送来的是胶片，不是电子版？”他忽然问。

赵卫国点头：“滇省那家医院设备老旧，PACS系统三年没更新，DICOM传输出错三次，最后只能拍成胶片寄来。夏秘书今早刚收到，我让影像科重扫了两遍，三维重建模型正在渲染。”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夏慧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赵院士，三维模型出来了。”

赵卫国示意她进来。夏慧敏将平板递到方知砚面前，指尖一点，画面旋转放大——骨骼、血管、脏器层层剥离，红色标注的共用肝中静脉如蛛网般缠绕在两具幼小躯干之间，其中一根主干在距离膈肌仅1.7厘米处与右心房壁紧贴，稍有偏移便可能撕裂心包。

方知砚瞳孔微缩。

“这个角度……”他指尖悬停在屏幕上，“下腔静脉共用段长度23毫米，但分支吻合点异常靠近肾静脉开口，术中一旦结扎失误，右侧肾脏血流会直接倒灌入左侧循环系统。”

“对。”夏慧敏点头，“滇省那边初诊医生没发现这点，还是我们今天上午比对原始胶片时，林主任盯了四十五分钟才确认的。”

赵卫国靠回椅背，目光灼灼：“知砚，你看出什么了？”

方知砚没答，只将平板转向自己，手指快速滑动，调出另一组动态血流模拟图。画面中，当模拟切断共用静脉时，左侧腹腔压力骤升，肠系膜上动脉血流速度下降41%，而右侧则出现代偿性充盈——这意味着，若按常规顺序分离，左侧婴儿将在术中六分钟内进入不可逆休克。

他指尖一顿，抬眼：“不能先切血管。”

“嗯？”

“必须先完成腹腔脏器游离与支撑架植入，再同步阻断共用静脉并即刻建立临时分流通道。”方知砚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用人工血管搭桥，维持两侧循环至少四十八小时，等肝脏再生能力启动后再行二次分离。”

赵卫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叩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忽然，他笑了：“这法子……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方知砚摇头：“不是琢磨的。江安市中医院去年收治过一例先天性门静脉海绵样变的新生儿，当时谢医生牵头做了临时体外循环支持试验，我跟台记录参数。那次的数据模型，和这次的血流动力学曲线高度吻合。”

赵卫国笑意更深：“所以你早就有预案？”

“不敢说预案。”方知砚垂眸，“只是记住了。”

办公室一时安静。窗外阳光斜切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道尚未落笔的手术切口线。

夏慧敏轻声道：“航班已订好，今晚八点起飞，明天上午十点落地昆明，转乘军区直升机直抵滇西。赵院士说，您要是同意，现在就得出发准备。”

方知砚没立刻应声。他想起昨夜唐雅临走前特意塞进他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一小包真空包装的桂花糕，纸袋上印着江安老字号“春和记”的朱砂印章。她没说话，只用食指点了点他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眼睛，意思再明白不过：看好了，别让人抢走。

他喉结微动，将档案袋仔细折好，放入随身公文包。

“老师，我有个请求。”他抬头，“这次去滇省，我想带许院士的‘多模态神经监护模块’过去。”

赵卫国一怔：“那套设备还没通过伦理审批，临床试用期要下个月才开始。”

“我知道。”方知砚声音很稳，“但这次患儿胸腹连接处距离膈肌太近，传统监护无法实时反馈呼吸中枢联动状态。如果能接入模块的脑干-迷走神经电位监测，至少能提前十二分钟预警自主呼吸衰竭。”

赵卫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起身，拉开身后保险柜，取出一个银灰色金属盒。盒面蚀刻着“K-7”编号，锁扣处贴着未拆封的蓝色封条。

“许院士昨天托人送来的。”他将盒子推过去，“说给你留着应急。他还让我转告你——别光想着救人，先护住自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