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照顾一下孩子。”
抢救结束,方知砚冲着旁边的护士胤纯点头示意,随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方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周大柱和吕春梅两人连忙迎上来。
吕春梅有些拘束,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黝黑的脸上,一双疲惫到极致的眼睛紧紧盯着方知砚。
周大柱则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包。
那包里,是他仅有的一部分钱。
“刚才我们使用了便宜的药物来治疗,对孩子的身体影响是很大的,现在肯定是不能使用这个东西来治疗了。”
“中原脑外科,不是缺人,是缺系统;不是缺技术,是缺共识;不是缺勇气,是缺容错机制。”
方知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切开报告厅里凝滞的空气。他没用麦克风,只站在讲台中央,双手撑在桌面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前排——张维庸微微颔首,苏叶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后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则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常把‘颅内动脉瘤夹闭术’称为金标准,可全国每年能独立完成三百例以上、且破裂再出血率低于1.2%的医生,不超过四十七人。”
他顿了顿,调出一张动态热力图:中原地图上,红色光点密集扎堆在京都、沪海、广深三地,而西南、西北、东北大片区域,仅零星闪烁着几粒微弱的橙色。
“这不是地理问题,是人才虹吸后的结构性塌陷。”
夏慧敏悄悄按住耳麦,低声对赵卫国汇报:“张院长刚发来消息,说方医生开场三分钟,已经让三位退休返聘的老专家摘了老花镜——他们听清了。”
方知砚没看PPT,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两个交叠的圆圈。左边写“临床决策”,右边写“科研转化”,中间重合处重重写下“患者生存质量”五个字。
“桥本宗一郎女儿那台手术,媒体聚焦在‘分离成功’,但真正该被记住的,是术后三个月,她能自己系鞋带,能用左手握笔写出‘谢谢’——不是靠康复训练复健,而是神经再生重建了手部精细运动通路。”
他指尖敲了敲“神经再生”四个字,“这背后,是我们团队三年前在滇南采样时,从一种濒危蕨类植物中提取的促轴突生长因子。它现在还躺在药监局审评中心第7号文件夹里,因为‘缺乏大样本随机对照试验’。”
底下有人低声接话:“可动物实验有效率92.7%,临床观察期已满十八个月……”
“对。”方知砚转过身,直视说话者,“所以今天我想提议:建立国家级神经外科‘灰度试验病房’——不纳入GCP监管,但所有数据实时接入国家医疗AI质控平台。允许医生在伦理委员会双盲评审后,对终末期患者使用尚未获批的再生疗法。”
他忽然指向苏叶彤,“苏医生,你导师许院士去年在《柳叶刀》发表的胶质瘤免疫治疗论文,为什么三期临床拖了五年?因为必须等‘标准治疗组’的对照组患者全部死亡才能揭盲。可那些患者,本来还有六个月的生存期。”
苏叶彤猛地抬头,手指捏皱了笔记纸角。
“这不是挑战规则,是在修补规则裂缝。”方知砚声音沉下来,“当边防战士的孩子在滇南保温箱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时,我们还在争论‘是否符合最新指南’——指南是谁写的?是坐在京都空调房里的专家,还是跪在怒江峡谷里给产妇接生的村医?”
话音落处,报告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张维庸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掌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般扩散开,起初稀疏,继而密集,最后竟成了持续不断的潮声。
方知砚却摆摆手,示意安静。他调出最后一张幻灯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泛黄照片——1958年,七位穿白大褂的青年站在昆明医学院旧楼前,其中最瘦小的那个,右臂袖管空荡荡垂着。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滇南第一支巡回脑科队,行程两万三千公里,完成开颅手术87例。”
“这位前辈叫陈砚舟,我爷爷。”他声音忽然很轻,“他截肢是因为在澜沧江边抢救难产孕妇时,被滚落的山石砸断左腿。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后来人,别让山那边的孩子,等到手术刀生锈才看见光。’”
全场骤然落针可闻。
就在此刻,夏慧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方知砚身边,压低声音:“方医生,滇南那边……患者情况突变了。”
方知砚立刻收起所有情绪,快步走向门口。张维庸在他经过时伸手按住他肩膀:“讲座录像我让人全程备份,明天上午九点,医学院常委会专题讨论你提的‘灰度病房’方案。”
“谢谢张院。”
“谢什么?”老人笑着摇头,“当年你爷爷在我办公室骂醒我时,也是这么拍我肩膀的。”
走廊里,方知砚一边疾走一边听夏慧敏汇报:“患儿今早出现持续性低氧血症,监护仪显示肺动脉压力飙升至78mmHg,超声发现腹腔融合部位存在异常动静脉瘘,正在向右心系统大量分流血液——这是典型的‘融体综合征’晚期表现。”
“患儿多大?”
“三十二天。”
“体重?”
“2.4公斤。”
“家属意见?”
夏慧敏语速极快:“父亲牺牲后,母亲产后抑郁自杀未遂,现由祖母抚养。军区特批的绿色通道已经启动,但……”她咬了下嘴唇,“患儿脐静脉置管失败三次,当地医院不具备ECMO上机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