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楚琰与谢昭就分别兵出发,沈月娇爬上城墙,看着远去的大军,心又高高悬起。
幽州没有战事,但楚琰也会这样带兵出巡,当日就能回来,她从不担心。
可这里不一样,楚琰这一趟出去,是真的要去打仗的。
听见身后脚步声,沈月娇回头,见姚知序也跟了过来。
“你放心,他们带着十万大军出发,按照计划,两个月后朝廷会再次增兵过来,朔军已经没有多少了,这一仗,他们一定会打赢的。”
“嗯。”
打仗的事情沈月娇不懂,但她......
啸天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赵小少爷哪见过这阵仗,连退三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进自家门墩旁的青砖沟里,脑袋磕在石沿上,“咚”一声闷响,登时哭得撕心裂肺。他身边两个婆子尖叫着扑过去,一个扯着他胳膊拽,一个慌忙捂住他后脑勺——指缝里已渗出血丝。
赵府门内顿时乱作一团。门房抄起门闩就往外冲,管家也趿着鞋跑出来,见地上躺着个满头是血的小少爷,再抬头看那两个衣饰华贵、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的小娃娃,一时竟不敢上前喝斥。
“谁家孩子?!”管家声音发颤,“敢在我赵府门前纵狗行凶?!”
棠儿站得笔直,小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我叫周棠,摄政王府世子。你家狗崽子骂我的啸天丑,还拿石头砸它屁股——它没咬烂他脸,已是仁至义尽。”
话音未落,骁儿慢吞吞踱前半步,手里捏着一枚金锞子,拇指一弹,“叮”地一声脆响,金锞子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赵管家膝盖骨上。
管家“哎哟”一声跪倒,疼得龇牙咧嘴,刚要破口大骂,却见那金锞子滚到自己脚边——正面錾着云纹麒麟,背面刻着细若游丝的四字小篆:摄政王府。
他喉头一哽,骂声卡在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马车终于驶近。车帘掀开,沈月娇一身素银缠枝纹褙子,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神色淡然如秋水,目光扫过赵府紧闭的中门、地上抽噎不止的赵小少爷、跪地发抖的管家,最后落在棠儿与骁儿身上。
她并未下车,只朝拂枝颔首。
拂枝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朱砂封印的敕牒,双手捧起,朗声道:“奉摄政王令,王府世子周棠、周骁奉旨入宫习礼,途经此街,不得阻滞、不得惊扰、不得妄议。违者,以藐视王命论处。”
赵管家额头沁出冷汗,扑通又跪了个结实,额头贴地:“小人该死!小人不知是王府世子驾临……小人这就去禀告我家老爷!”
“不必。”沈月娇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街鸦雀无声,“赵寺丞若真知礼守法,便该清楚,五品官见世子,须持帖、具仪、正冠、肃立三丈之外候宣。他既未备仪,亦未迎候,倒教一个六岁稚子替他拦路骂人——赵家的规矩,倒是教得别出心裁。”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赵府高悬的匾额:“本王妃记得,大理寺左寺丞,主掌刑狱勘验。今日这‘验’字,倒可先验验你家小少爷头上的伤——是石头砸的,还是他自己跌的?若是前者,便该查清是谁指使、谁递石、谁纵容;若是后者……那便更该查一查,一个五品官员之子,为何胆敢当街辱骂王府世子,还敢动用私械击打御赐豢养之犬。此事,本王妃明日自会遣大理寺少卿亲赴赵府取卷宗复核。”
赵管家浑身筛糠,连磕三个响头:“王妃明鉴!小少爷年幼无知,绝非有意冒犯!小人这就……这就去请老爷焚香设案,亲自登门谢罪!”
“谢罪?”沈月娇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赵大人若真有谢罪之心,不如先将昨日威远侯府欠王府的那批贡缎余款,一并送至王府账房。本王妃听说,赵大人上月接了户部一笔织造采办的差事,所用缎料,恰与威远侯府挪用之物同源同批。”
赵管家面色霎白——那批缎子,正是他悄悄帮陆氏从威远侯府偷运出来,转手卖给赵大人充数的!陆氏当时答应分他三成利,他才铤而走险……如今被沈月娇一口道破,岂不是把脖子伸进铡刀里等着落刀?
他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月娇这才垂眸,看向棠儿:“啸天伤人,罚它今日禁食。”
棠儿小嘴一瘪,却没哭,只低头摸了摸啸天毛茸茸的耳朵:“它听我的话才咬的,不该罚它。”
“它听你的,你便该为它担责。”沈月娇语气平静,“明日开始,你抄《千字文》十遍,抄完交给我。骁儿,你替他磨墨。”
骁儿立刻挺直小身板:“遵命!”
沈月娇终于下了车,裙裾拂过青石板,走到两个孩子中间,一手牵一个,指尖温热:“走,去谢家。”
赵府门前,只剩一群面如土色的仆役,和那个抱着脑袋、被婆子抱回府中、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赵小少爷。
马车重新启程,棠儿靠在沈月娇肩头,小声问:“娘,赵家会不会告我们?”
“告?”沈月娇指尖轻轻梳理他额前碎发,“告什么?告王府世子纵犬伤人?大理寺若真敢接状子,明日朝堂之上,第一个被摘乌纱的就是赵寺丞自己——他连自家门风都管不住,如何审得了天下冤狱?”
骁儿仰起脸:“那要是皇上问呢?”
“皇上若问,我便如实答:赵家小儿辱我儿爱犬在先,掷石伤畜在后,我儿令犬反制,未伤其性命,已属宽宥。若皇上觉得不够宽宥……”她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那便请皇上收回赐予王府的‘代天巡狩’之权。往后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子女言行失度、僭越无礼、欺凌勋贵,皆由大理寺自行处置——我沈氏一门,从此不过问一字。”
车厢内一时寂静。
过了片刻,棠儿忽然仰头:“娘,你刚才说……代天巡狩?”
沈月娇低头看他,目光沉静:“嗯。这是摄政王三年前亲授王府的铁券丹书,加盖钦印,写明:‘凡王府所至,如朕亲临;凡王府所察,即朝纲所系。’你父王当年拒受摄政之名,却未曾拒这四字权柄。因为他说,护住你们,比护住皇权更重要。”
骁儿眨眨眼:“所以……我们出门,其实不用怕任何人?”
“不是不怕。”沈月娇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温柔却锋利如刃,“是不必忍。棠儿,骁儿,记住了——你们生来就站在光里,不是为了去照别人的影子,而是为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什么叫不可逾越。”
谢府已至。
谢世子谢珩早已候在二门,见马车停稳,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表婶安。表弟表妹,快随我来,新搭的秋千架,我亲手装的,能荡三丈高!”
棠儿眼睛一亮,刚要挣脱沈月娇的手,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
“先拜见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