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茉一点都不怕。

死亡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好像就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了。

有时候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

简茉下意识地去看向珩。

她也正好看向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接，撞击，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简茉隐约感觉，向珩是在担心她。

简茉故意有一样学一样，捏起了嗓子。

“我也怕。”

向珩唇角浅扬。

“少了两个字。”

简茉：“.......”

向珩：“嗯？不说了？不想听听我怎么回答的？”

想倒是想。

要是......

“他失忆了。”

黎柏轩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沉、钝、裂着细微的缝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刮过耳膜。

简茉没说话。

她只是缓缓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那只手早已泛青发白，指节僵硬如枯枝。她慢慢将它垂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空落落的，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壳。

窗外有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翻动一页纸。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向锦华病房里，自己还笑着说：“爸，阿珩的命硬得很呢。”

可原来最硬的不是命，是人攥着那点信念不肯松手的执念。

“他在哪儿？”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港城。”黎柏轩顿了顿，“在秦桧老宅后山的疗养院，我把他接过去了……茉茉，他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向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医生说，创伤性失忆，加上高烧引发的脑部供氧不足，可能……是永久性的。”

“永久性”三个字砸下来，没有回声。

简茉却笑了。

很淡，很浅，像一滴水坠入深潭，涟漪都懒得荡开。

“他叫什么？”

“他现在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黎柏轩。”

简茉闭了闭眼。

原来不是失忆。

是把“向珩”这个人，连同所有属于他的过往，整个从世界上抹掉了。

而那个顶替他活下来的“黎柏轩”，正握着电话，用别人的名字，替他活着。

“他……有没有提过我？”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茉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轰鸣。

“他画了一幅画。”黎柏轩终于开口，“就昨天，护工看见他坐在窗边，用铅笔在纸上涂了很久。画的是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背后是铁艺栏杆，栏杆上缠着紫藤花……茉茉，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梧桐苑后门。”

简茉的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可这疼竟让她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里静静躺着向锦华给她的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封皮边缘已磨出浅浅的毛边，像被无数个深夜摩挲过。

她伸手，将本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没有看内容，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抚过右下角那个褪色的钢印：向氏族谱·代掌印。

她忽然明白了向锦华为什么把这个交给她。

不是托付权柄，而是交付火种。

当主干断裂，便由旁枝燃起新焰；当记忆消散，便由血脉与信诺重铸姓名。

“柏轩。”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我要去港城。”

“茉茉，你现在不能来！”黎柏轩急了，“他刚稳定，情绪极不稳定，医生说不能刺激，也不能让他接触任何可能唤醒旧记忆的人或物——尤其是你。”

“我不是去唤醒他。”简茉轻轻说，“我是去认领我的丈夫。”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几秒后，黎柏轩哑声道：“……你怀孕了？”

简茉没回答。

她只是将左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尚且平坦，只有微微的温热，像一枚尚未破土的种子，安静地蛰伏在风暴中心。

可她知道，它在跳。

微弱，却固执。

像向珩当年在暴雨里背她穿过整条长街时，后背起伏的节奏。

“他忘了我。”她说，“但孩子记得。”

“……什么？”

“他忘了所有事，却画出了梧桐苑。”她声音渐沉，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那说明他的身体还记得我。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神经末梢，全都在替他记得。”

“所以我不怕他不认识我。”她停顿了一下，喉间滚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生生压平，“我怕的，是他连‘想记起我’的念头，都被医生和药物掐死了。”

黎柏轩良久未语。

最终，他低低叹了口气：“……我让阿岳给你安排专机。明早六点，港城国际机场，B17号贵宾通道。”

“谢谢。”简茉说，“还有，别告诉他我要来。”

“……你确定？”

“确定。”她望向窗外，阳光正斜斜切过玻璃，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金线，“让他先习惯我的存在。等他哪天主动问我‘你是谁’的时候——我再告诉他，我是他这辈子唯一娶过的女人，也是他孩子唯一的母亲。”

挂断电话，简茉没有起身。

她就那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扉页上向锦华亲笔写的那行小楷：“茉茉亲启，见字如吾在侧。”

她忽然掏出手机，调出相册。

最新一张，是昨天冯妈弥留之际，她悄悄拍下的。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插着管子，面色灰败，可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像睡着了，做了一个甜梦。

简茉点开编辑，将这张照片设为屏保。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向珩穿着军装站在雪地里的背影，肩章在寒光里泛着冷银色的光。

她打了一行字：

【阿珩，我在梧桐苑等你回家。】

没发送。

只是存为草稿。

她知道，这条消息永远不会发出。

可只要它躺在那里，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过去，一头牵着未来。

她起身，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她捧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冰得她一颤。

镜子里的女人眼底青黑，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琉璃，剔透，锋利，不容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