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珩紧紧地握着简茉的手,重复着前不久刚刚问过的话。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需不需要我叫医生?”
感受到他掌心的汗,简茉忍不住笑了。
“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怎么把你紧张成这样了。”
亲眼看到她的脸色并没有过多的变化,他才彻底放了心。
“毕竟这次是两个,我很担心。”
简茉:“你怎么不去看看孩子们?”
向珩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亲。
“不想看,我想陪着你。”
说完,笑了一下。
“就是想看,估计也没我的位置了。”
安卉伏在向泽州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雨打湿的羽毛。她说话时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悔意,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的针,扎进向泽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简茉离开的方向追了一瞬——那抹素白裙角早已消失在婚纱店玻璃门外,只余一道斜阳,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细长而冷淡的影子。
向泽州忽然觉得手心发烫。
不是因为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而是因为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不怪你”,像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舌根上,又沉又痛。他想起小时候偷喝父亲酒柜里的威士忌,呛得眼泪直流却硬撑着不肯咳出声——此刻的感觉,竟和那时一模一样:明知灼伤,偏要咽下去。
“泽州……”安卉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尾微红,唇色浅淡,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你信我吗?”
向泽州没立刻答。他目光扫过店里落地镜——镜中映出他西装领口微敞、袖扣松了一颗,而安卉鬓边一支珍珠发卡歪斜着,衬得她苍白的脸愈发单薄脆弱。他伸手替她扶正,指尖无意擦过她耳后细嫩的皮肤,她轻轻一颤,鼻尖抵着他手腕内侧,气息温软。
“我信。”他说。
这两个字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怔。不是信她无辜,不是信她坦荡,而是信她此刻的颤抖是真的,信她眼角的湿润是真的,信她攥着他衬衫下摆的指节泛白是真的。人心最狡猾之处,从来不在谎言本身,而在它裹着九分真、一分假的糖衣里,连撒谎的人自己都快信了。
向臻站在试衣间门口,没走远。
她听见了。
听见安卉说“我肚子里的,是你哥的骨肉”,也听见向泽州那声低沉的“我信”。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指尖泛白、血色褪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颅腔里振翅。她想笑,可嘴角刚往上扯,喉咙就猛地一梗,酸涩直冲鼻腔——不是为安卉,是为自己。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哥哥只是糊涂”,竟是彻头彻尾的自欺。向泽州不是被蒙蔽,他是主动闭眼,把刀柄递过去,还笑着说“请刺”。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蜷在向家老宅二楼小卧室的地板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只记得有人抱起她,用冰毛巾一遍遍敷她额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的是向珩清隽的下颌线,闻到的是他袖口淡淡的雪松香。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晚向珩推掉了港城并购案的关键谈判,守了她整宿。而她的亲哥哥,当时正在澳门赌桌上输掉父亲刚批给他的第一笔创业基金。
“臻臻?”简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温和,平稳,像一泓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向臻飞快抬手抹了把脸,再转身时,已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嫂子!我马上出来!”她脚步轻快地跑过去,一把挽住简茉的手臂,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不敢低头看简茉平坦的小腹,怕自己盯久了会哭出来。
简茉察觉到了。
她没点破,只是反手将向臻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冷?”她问。
“不冷!”向臻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软下来,“就是……有点饿。”
简茉弯眸:“那我们去吃点东西。我记得附近有家老字号糖水铺,红豆沙熬得绵密,加了桂花蜜,孕妇吃了好。”
向臻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用力点头,把脸往简茉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嗯!我要吃两碗!”
两人并肩走出婚纱店时,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云层边缘镀着一层金红。向珩的车就停在街对面,庄岳倚在车门边抽烟,见她们出来,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
“少夫人,刚熬的乌鸡枸杞汤,温着呢。”他笑着递过去,“少爷说,您今儿试婚纱累了,得补补。”
简茉接过,指尖触到保温袋外壁熨帖的热度,抬眼望向车窗——向珩正坐在后排,侧脸轮廓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沉静。他似有所感,缓缓抬眸,隔着玻璃与她对视。没有言语,只有目光相接时那一瞬的停顿,像两股暗流在深海交汇,无声却汹涌。
向臻踮脚往车里张望,小声嘀咕:“堂哥怎么没下车?”
庄岳压低声音:“少爷在等消息。港城那边,小凯的航班刚落地。”
简茉眉梢微动:“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