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三百多号面黄肌瘦的溃兵就像是被吹了气的皮球,精气神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
高热量的压缩饼干下肚,抗生素打进血管......
原本弥漫在祠堂里的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霉味儿,被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冲散了。
吃饱了,不想死了,这帮老兵油子的眼神就开始往左欢身上瞟。
敬畏、好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婪......
那是对强者手里好东西的渴望。
左欢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将目光投向营长李天明,平静地问道:
“李营长,你是这里的指挥官,跟我说说你的防御部署。”
李天明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这是他作为职业军人的骄傲。
他指着外围的阵地,带着几分自信介绍道.
“报告特派员!我营依托山脊线构筑了三道防线,设置了交叉火力点。”
“重机枪阵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鬼子想冲上来,不留下几百具尸体绝无可能!”
左欢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门口那个李天明引以为傲的重机枪阵地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轻轻一碰那垒砌的沙袋。
噗。
浸透了雨水的沙袋如同烂泥般塌陷,露出里面发黑的草料。
左欢这才抬起眼,看着脸色变得有些尴尬的李天明,淡淡地问:“就用这个?”
他再指向外围,语气陡然转冷:“还有你那引以为傲的防线?”
左欢指着外围那一圈沿着山脊线挖掘的战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典型的德式操典,标准的一线式防御。视野开阔,射界良好。”
李天明擦了擦嘴角的饼干渣,挺起胸膛。
“特派员,这是咱们团根据德国顾问的指导修的,居高临下,鬼子要上来得脱层皮!”
“德国顾问?”
左欢给了他一个来自2025年的冷笑。
“德国人教你们这么修,是因为他们有重炮,有飞机,有制空权。你有吗?”
李天明一滞:“这……”
“你没有。”左欢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淳化镇的地形图上。
“日军第6师团拥有绝对的炮火优势和空中支援。你把战壕修在山脊棱线上,就是把脑袋伸出去给鬼子的榴弹炮点名。”
“这种阵地,不需要步兵冲锋,两轮炮火覆盖,你这三百人能活下来三十个就算祖坟冒青烟。”
李天明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又觉得左欢说得在理。
淞沪战场上,他们确实是在这种阵地里吃尽了重炮的苦头。
“那……那怎么办?撤到镇子里打巷战?”
“巷战是最后一步。”
左欢掏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扔给李天明。
“现在,所有人听令!”
“放弃一线阵地,后撤五十米,在山脊线的背敌面挖掘猫耳洞和交通壕。”
“反……反斜面?”
李天明也是正经军校毕业,听过这个词,但国军很少用,因为这对单兵素质和火力配合要求极高。
“对,反斜面。”
左欢开始用黑鲨给他灌输的知识,教育李天明。
“鬼子的炮弹打过来,要么砸在正斜面,要么飞过山脊掉到沟底。”
“我们在反斜面,就是灯下黑。等鬼子步兵以为咱们被炸死了,爬上山脊线的那一瞬间——”
左欢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他们就是背景板上的靶子,而我们,在五十米内,那是屠杀。”
“可是长官,反斜面射界太短,一旦鬼子冲上来,拼刺刀咱们不占优势啊!”一连长忍不住插嘴。
拼刺刀?
左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过身,朝王根生招了招手。
“根生,给这他们开开眼。”
“好勒!”
王根生早就按捺不住显摆的心思,抱着一个墨绿色的长方形塑料盒子走了过来。
他把盒子往地上一架,两根支架插进土里,弧形的正面凸起一行英文。
李天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不认识。
左欢指着那行字,一字一顿地念道:“THISSIDETOWARDENEMY。”
“翻译成人话就是:此面向敌。”
“这是美国货,M18A1,绰号‘阔剑’。”
左欢从王根生手里接过击发器,也就是那个著名的“死神M57”。
他指了指五十米外的一棵枯树,“假设,那棵树是一个鬼子小队。”
“都退后,找掩护!”
左欢低喝一声,自己则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天明,迅速蹲在一辆卡车的车轮后。
这个专业的规避动作让周围的老兵们心中一凛。
他探出半个头,看着五十米外的那棵枯树,对李天明说道:“看好了。”
说罢,他大拇指轻轻按下了那个清脆的开关。
咔哒。
轰——!!!
没有任何预兆,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并没有想象中火光冲天的爆炸,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呈扇形扩散的白色烟尘,瞬间席卷了前方。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那是钢珠撕裂空气的尖啸。
烟尘散去。
那棵枯树,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