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形容狼狈,眼白泛黄,血丝密布,发髻歪斜,衣襟上还沾着干涸泥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颓气。
听见问话,他抬起浑浊双眼,喉结滚动,挤出嘶哑一句:
“杀了我。老朽……一个字也不会吐。”
朱楧不动声色,只将目光投向王澜。
王澜沉声禀道:
“此人骨头极硬,刑讯未果。他身子早已溃败不堪,稍加拷打便恐毙命,属下不敢擅断,特请陛下示下。”
朱楧唇角微扬,忽而一笑:
“老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我们就拿你束手无策?”
老者仰起脖颈,喉间发出几声干笑:
“老朽本就是半截入土的人,早死晚死,不过差一口气。”
“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休想。”
朱楧笑意不减,从袖中取出一支细长银针管,管中液体泛着幽微蓝光,似静水,又似寒冰。
他晃了晃针管,声音轻缓如闲话家常:
“认得这是什么吗?”
“一剂‘醒言’,入体即效。”
“它不会要你的命,却会让你每句实话都比心跳还急,每句谎话都像刀剐骨缝。”
“若你闭嘴、搪塞、敷衍……万蚁啃噬的痒意便会从脊椎爬起,钻进皮肉,咬进骨头,让你清醒地疯,痛快地求死。”
“偏偏脑子清楚得很——连汗珠滑过耳后那点痒,你都能数得清。”
“这滋味,尝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要不要试试?”
老者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
“老朽研药一生,从未听过这等邪方。”
“哄三岁小儿还差不多,骗我?还嫩。”
朱楧不再言语,只朝王澜一瞥。
王澜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侍卫上前,利落地将老者摁跪在地,双臂反扣,膝盖死死压住脊背。
他接过针管,毫不迟疑,针尖破皮而入,药液一滴不剩推入血脉。
老者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那副枯柴架子,在铁塔般的侍卫手中,连一丝挣动都显得徒劳。
药力发作极快。
起初是腹中一阵异样麻痒,继而如蚁群苏醒,顺着血脉四散奔涌——先是指尖脚趾,再是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天灵。
他浑身绷紧,牙关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顷刻浸透里衣。
不过半炷香工夫,他已汗如雨下,袍子湿透贴在嶙峋肋骨上,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朱楧忽然打了个清脆响指。
刹那间,那蚀骨奇痒如潮退去。
老者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还有藏不住的骇然。
朱楧静静看他一眼,开口如钟:
“你是谁?”
老者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仍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一字。
下一瞬,那万蚁噬心的痒意轰然炸开!
“啊——!!!放开我!!放——开——!!!”
他猛地弓起腰背,嘶吼撕裂喉咙,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朱楧再问,声线平稳如初:
“你是谁?”
老者面容扭曲,眼球暴突,终于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
“吕……本……”
话音落地,那钻心蚀骨的痒,戛然而止。
吕本浑身一软,瘫在原地,大口呛咳,抬眼望向朱楧,眼神彻底碎了——那不是看人的目光,是看鬼,看魔,看深渊里爬出来的活阎罗。
他嗓音抖得不成调:
“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朱楧把玩着空针管,笑意淡而凉:
“不是早说过了?你不信,非要亲尝一口。”
“吕本——现在,轮到你,好好说说了。”
吕本这回是真服软了,先前那种五脏如焚、魂魄被千针攒刺的滋味,他死也不想再尝一遭。原以为自己连命都豁得出去,世上再没什么能叫他打哆嗦。
可朱楧的手段一出,他宁愿一头撞死,也不愿多挨半刻煎熬。
偏生身子不听使唤,想死都死不成,只得把牙咬碎,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朱楧就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听着,像听一段陈年旧闻。
可吕本的话刚说到一半,朱楧眉峰便倏然一沉。
此人竟是宋末降将吕文焕的直系后人。
元廷时贵为显族,末年任元帅府都事。
而他的女儿,正是朱允炆的生母——吕氏。
得知这一层,朱楧反倒愣了一瞬。
当年吕氏之死,正是王澜误手所致。
父女俩,竟全栽在同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