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
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清晨,天色依旧有些阴郁,但空气却被洗得格外清冽,透着一股好闻的湿润泥土味。
永宁坊,苏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回廊曲折。
院中种着两棵百年的老槐树,此时叶子已落了大半,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在风中舒展。
苏妄起得很早。
他并未练剑,而是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中衣,赤着脚站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这盆兰花是他昨日从花鸟市场淘来的素冠荷鼎,品相极佳,只是长得有些野了。
“公子,早膳备好了。”
老管家陈伯提着食盒走过来,见自家公子这般闲适模样,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今日是槐叶冷淘,配上两碟鹿肉脯,还有昨儿个您吩咐熬的红枣粳米粥。”
苏妄放下剪刀,接过陈伯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手:
“陈伯,待会儿去库房,把那套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找出来。今日我要去访友,那是见面礼。”
“访友?”
陈伯一愣,随即恍然大笑,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是去醉月轩找温掌柜吧?嘿嘿,公子眼光真好。这长安城里,也就温掌柜那样的奇女子,才配得上咱们公子。”
苏妄笑了笑,并未解释。
他拿起桌上那块昨日买来的焦尾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焦黑却温润的木纹。
“断弦尚可续,心伤难再平。今日,便替她补一补这心里的缺口。”
巳时二刻,苏妄来到了醉月轩。
经过昨日那场风波,今日的醉月轩显得格外清净。
那赵衙内和铁掌帮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敢露面。
而普通的食客们虽然好奇,却也对这位年轻公子敬畏有加,纷纷避让。
“苏公子,您来了。”
跑堂的小二如今见了苏妄,那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
“掌柜的在后院等您呢,说是特意为您留了新茶。”
苏妄点点头,穿过大堂,径直入了后院。
雨后的竹林翠色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
杨婉今日换了一身浅杏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比甲,少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多了几分居家女子的温婉。
她正坐在石桌旁,细心地擦拭着那把有些陈旧的琵琶。
“苏公子。”
见苏妄进来,杨婉连忙起身,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昨日苏妄传功治伤的恩情,加上那番关于身世的推心置腹,让她这一夜都未能安眠,脑海里全是这个青衫公子的影子。
“气色不错。”
苏妄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她的面庞,
“看来昨晚的小无相功心法,你练得还算用心。”
“全仗公子指点。”
杨婉低声道,
“妾身昨夜行功三周天,胸口那处多年的郁结,竟真的散去了大半。这等恩情……”
“打住。”
苏妄抬手制止了她的道谢,
“我这人最怕欠人情,也最怕别人欠我人情太重,整日挂在嘴边。”
“今日来,是来兑现承诺的。”
他指了指那个锦盒:
“那是送你的茶具。至于这块木头……”
苏妄从袖中取出那块焦尾木,
“借你的刻刀和胶漆一用。今日,我来当一回木匠。”
石桌上,摆满了修理乐器的工具。
苏妄挽起袖子,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
他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拿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杨婉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妄。
平日里的他,或是慵懒闲适,或是深不可测,总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而此刻,专注于木工活的他,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这琵琶的面板,是用桐木做的,虽然音色清亮,但质地偏软,受不住你那蕴含内力的指法。”
苏妄一边用刻刀小心翼翼地剔除琵琶面板上的旧漆和裂纹,一边随口说道,
“这块焦尾木,质地坚硬如铁,且经过火烧,通透性极佳。”
“我将它镶嵌在面板的受力点上,不仅能修补裂痕,更能让这琵琶承受住铁马冰河般的杀伐之音。”
“滋滋——”
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木屑纷飞。
苏妄的手极稳。
他没有动用内力去强行切割,而是顺着木头的纹理,一点点雕琢。
这是逍遥派杂学中的巧夺天工之术,讲究顺应天道,物尽其用。
杨婉看得痴了。
她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粗糙的木头上起舞。
不知何时,她起身走进屋内,端来一盆炭火,放在苏妄脚边,又为他续了一杯热茶。
红袖添香,不过如此。
一个时辰后。
修补工作接近尾声。
焦尾木被完美地镶嵌进了琵琶面板,接口处严丝合缝,经过打磨和上漆,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金色泽,宛如天成。
“好了。”
苏妄放下刻刀,吹去浮尘,满意地端详着手中的作品,
“但这漆还要晾一晾。趁这会儿,咱们喝杯茶?”
杨婉回过神来,连忙打开苏妄带来的那个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