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深秋,天高云淡。
经过那夜的风波,醉月轩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市井坊间都在传,这家酒楼背后的靠山硬得很,连铁掌帮的严长老都吃了瘪。
正午时分,醉月轩二楼雅座。
苏妄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那枚从西市淘来的玉核桃,面前是一壶刚烫好的绿蚁酒。
杨婉坐在他对面,正在为他剥几只刚上市的河蟹。
“公子,今日眼皮跳得厉害。”
杨婉将剥好的蟹肉放在苏妄碟中,神色有些不安,
“严铁山虽然败了,但他背后的人……听说铁掌帮帮主上官剑南,曾是韩世忠将军麾下的部将,武功高强且性格刚烈。若是他亲自来……”
“来了正好。”
苏妄夹起蟹肉,蘸了点姜醋,送入口中,
“若是他不来,这铁掌帮也就只是个不入流的匪帮。若是来了,说明他还算个人物。”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踏、踏、踏。”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很轻,显然来人的轻功与内力皆臻化境。
帘拢掀开,两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黝黑,满脸风霜之色,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挂着一柄阔剑。
他身上没有江湖草莽的匪气,反倒透着一股军旅之人的肃杀与正气。
正是铁掌帮帮主,上官剑南。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花白、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
这老者看起来普普通通,手里拄着一根铁木拐杖,但那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的宗师。
上官剑南走进雅间,并未动手,而是先对着苏妄和杨婉抱拳一礼:
“铁掌帮上官剑南,见过苏公子,见过杨家妹子。”
杨婉一惊,连忙起身还礼。对方这般客气,反倒让她不好发作。
苏妄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
“上官帮主,请坐。”
“既然来了,不如喝一杯?”
上官剑南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早就听说醉月轩的酒是长安一绝,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放下酒杯,他开门见山:
“苏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严铁山那厮技不如人,那是他学艺不精,也是他行事鲁莽,得罪了高人,活该受罚。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给他报仇的。”
“哦?”
苏妄似笑非笑,“那帮主是为何而来?”
上官剑南目光转向杨婉,神色变得凝重:
“为了杨家妹子手中的《杨家枪谱》。”
杨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琵琶。
“上官帮主。”
苏妄放下筷子,语气转冷,“你也是忠良之后,如今却要像那些强盗一样,欺负一个弱女子,谋夺人家家传武学吗?”
“非也!”
上官剑南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竟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但酒杯却纹丝未动。
他虎目含泪,声音悲愤:
“如今朝廷奸臣当道,北有金国虎视眈眈,西有西夏侵扰。我大宋军队积弱,在这西北边陲,每日都有百姓被掳掠!”
“我上官剑南虽落草为寇,但从未忘记收复河山之志!我想借杨家枪谱一阅,是为了将其传入军中,训练出一支铁血强兵,保家卫国!”
“杨家妹子一介女流,这枪谱留在她手里,只能是明珠蒙尘,甚至引来杀身之祸。不如交给我,让它在沙场上饮血,方不负杨令公威名!”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杨婉被他说得愣住了,眼中泛起泪光。
她知道,父亲临终前的遗愿,也是希望这枪法能重振大宋军威。
雅间内陷入了沉默。
那一直未开口的灰衣老者,此时也微微点头,显然是赞同上官剑南的话。
“啪、啪、啪。”
苏妄忽然轻轻鼓掌。
“说得好。上官帮主果然是条汉子。”
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
“但,你错了。”
“我错了?”
上官剑南皱眉。
“你错在本末倒置。”
苏妄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长安城,
“大宋之弱,不在于兵器不力,也不在于武功不高。而在于庙堂之高,在于人心之散。”
“你拿了枪谱,练出一支只有武勇没有粮饷、受制于文官的军队,又能如何?不过是多送几千人去死罢了。”
“再者,以大义之名,行掠夺之实,这本身就是不义。”
“若是为了家国,就可以随意牺牲个人的权益,那你和那逼死杨家的奸臣蔡京,又有何分别?”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上官剑南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况且……”
苏妄转过身,看着杨婉,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这枪谱在她手里就是蒙尘?”
“上官帮主,你信不信,现在的杨婉,十招之内,便能破了你的铁掌功?”
“不可能!”
上官剑南断然摇头,
“杨家枪法虽强,但她内力不足,如何破得了我这三十年的铁砂掌?”
“那就试试。”
苏妄拿起桌上的琵琶,递给杨婉,
“去吧。用我昨晚教你的那一招。”
醉月轩后院。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上官剑南拔出腰间阔剑,神色肃穆:
“杨家妹子,得罪了。我也想看看,苏公子究竟教了你什么绝学。”
杨婉抱着琵琶,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苏妄昨夜的教导,心中的怯懦一扫而空。
“上官帮主,请。”
“看招!”
上官剑南大喝一声,阔剑带着沉闷的风声,直劈而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乃是沙场上的杀人剑法,没有任何花哨。
杨婉并未躲闪。
她手指猛地一拂琴弦。
“铮!”
一声激昂的琵琶音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