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汴梁,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两岸的景色逐渐变了模样。
北方的白杨硬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依依垂柳和粉墙黛瓦。
空气中的燥热被湿润的水汽冲淡,连风都变得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是一只温柔的手。
苏州,平江府。
这里的水道比街道还要多。
苏妄弃了马,将照夜玉狮子寄养在城外的驿站,租了一艘乌篷船,载着杨婉,晃晃悠悠地荡进了这幅水墨画里。
天空中飘着如丝的细雨,不紧不慢地下着。
“夫君,这江南真软。”
杨婉坐在船头,伸手去接那屋檐滴落的雨水。
她换了一身江南女子常穿的靛蓝色印花布裙,头上插着一支茉莉花簪,原本英气的眉眼,在这烟雨的浸润下,竟也生出了几分水乡女子的柔媚。
“软是软,却容易销蚀人的骨头。”
苏妄躺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时不时抿上一口并不烈却回味悠长的绍兴黄酒,
“当年金兵南下,多少热血男儿到了这温柔乡里,就再也提不起刀了。”
摇橹的艄公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笑道:
“公子是北方人吧?这话虽然在理,但咱们江南的水,也有刚的时候。您瞧这太湖,风浪起来时,那也是要吃人的。”
“太湖……”
苏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烟波浩渺的水域,
“老丈,咱们不去城里。直接去太湖深处,燕子坞。”
“燕子坞?”
艄公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橹慢了几分,
“公子去那作甚?那地方荒了几十年了。听说以前住着个疯疯癫癫的王爷,后来死了,那就成了鬼宅,没人敢去。”
“鬼宅?”苏妄轻笑一声,“无妨。我这人专抓鬼。老丈只管去,船钱加倍。”
船行半日,入太湖深处。
芦苇荡一望无际,水鸟惊飞。
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许久,终于看到了一座孤岛。
岛上植被茂密,隐约可见一些坍塌的亭台楼阁,透着一股凄凉的死寂。
“到了。”
苏妄扶着杨婉上岸。
这里,便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姑苏慕容的老巢参合庄。
曾经的还施水阁,如今只剩下一堆长满青苔的乱石;当年的琴韵小筑,也被野藤缠绕,难觅旧踪。
“这就是那个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世家?”
杨婉看着满目的荒草,有些唏嘘,
“看来再大的名头,也抵不过岁月。”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苏妄用折扇拨开挡路的荆棘,
“慕容复一生都在做着复国的春秋大梦,却忘了脚下的路。最后众叛亲离,疯癫而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两人沿着荒废的小径前行。
虽然此处荒凉,但苏妄却敏锐地发现,这杂草丛中,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通向岛的深处。
而且,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走到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座孤坟。
坟头修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草。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似是一顶皇冠,又似孩童的涂鸦。
坟前有一座简陋的茅屋,此时正冒着袅袅炊烟。
一个身穿碧绿色旧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坟前,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看起来像是戏服的龙袍。
她口中轻轻哼着苏州的小调,声音虽苍老,却依稀能听出当年的婉转清脆。
“阿碧姐姐……”
苏妄看着那老妇人,心中微微一叹。
阿碧。
那个当年在阿朱身边,温婉可人、只会抚琴吹箫的小丫头。那个在慕容复疯了之后,唯一一个不离不弃,陪着他做完皇帝梦的痴情女子。
如今,也已是垂垂老矣。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停下手中的针线,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有些浑浊,但十分平静,并没有见到生人的惊慌。
“贵客从哪里来?可是来找我家公子的?”
她声音轻柔,仿佛慕容复还活着,只是出门访友去了。
苏妄上前一步,并未拆穿这层幻梦,而是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苏妄,路过宝地,特来祭拜故人。”
阿碧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吧。我家公子最喜结交豪杰。只是他今日……去上朝了,怕是没空见客。”
说着,她起身去屋内倒了两杯茶。茶具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就在三人相对无言,唯有茶香袅袅之时。
“哗啦啦——”
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划水声和叫骂声。
“那老太婆就在这!”
“听说慕容家当年搜刮了不少金银珠宝复国,肯定埋在这岛上!”
“上次没找到,这次把这老太婆抓起来拷打,不信她不说!”
只见十几艘快船冲破芦苇荡,数十名手持分水刺、鬼头刀的水匪跳上岸来。为首一人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显然是这太湖上的一霸。
阿碧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洒出少许。
她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并没有害怕,只是有些厌烦:
“这些强盗,隔三差五便来扰公子清净。真当慕容家没人了吗?”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去拿放在墙角的一根竹棒。
她虽有些武功底子,但年老体衰,哪里是这些悍匪的对手。
“老人家,您坐着。”
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苏妄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今日喝了您的茶,这点小麻烦,就当是茶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