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三年,夏。
六盘山,避暑行宫。
此时的西夏国已是风中残烛,蒙古大军的铁蹄踏碎了党项人最后的尊严。
然而,这支横扫欧亚大陆的无敌之师,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哀伤之中。
因为他们的神,成吉思汗铁木真,病倒了。
夜色如墨,狂风卷动着写满经文的嘛呢旗,猎猎作响。
蒙古大营连绵数十里,篝火通明,战马嘶鸣。
苏妄一身黑衣,仿佛融化在夜色中的一抹幽影,缓缓行走在戒备森严的营盘之间。
并没有人能发现他。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却暗合北斗方位,一步踏出,便是缩地成寸。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象。
那颗代表着一代天骄的将星,已经摇摇欲坠,光芒黯淡,周围却伴随着浓烈的血气。
“杀孽太重,天不假年。”
苏妄轻叹一声。
他此行,并非为了刺杀,也非为了救人。
而是为了送行,以及取物。
走到汗王金帐前三百步。
苏妄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人挡路。
一个全身挂满骨饰、脸上涂着油彩、手持人皮鼓的老萨满,正盘坐在地,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在他周围,盘踞着数十条色彩斑斓的剧毒金环蛇。
蒙古大萨满·阔阔出。
“汉人。”
老萨满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如摩擦的砂纸,
“大汗不见客。”
“长生天在召唤他,你身上的气,太强,会冲撞了神灵。”
“长生天管不了我。”
苏妄淡淡道。
他并未出手,只是简单地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势以他为中心扩散。
那几十条凶猛的毒蛇,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吓得僵直在地,连信子都不敢吐。
老萨满手中的人皮鼓嘭的一声炸裂。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惊骇地睁开眼:
“你……你是那个人……那个江南的神!”
苏妄没有理会萨满的惊恐,径直掀开金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酥油味。
一张巨大的虎皮榻上,躺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身形依然高大,但脸颊深陷,那双曾经让整个世界颤抖的鹰目,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铁木真。
听到脚步声,铁木真费力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苏妄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透着无尽沧桑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释然。
“是你……”
铁木真声音微弱,却依然透着威严,
“二十年前……我在草原上见过你一面。”
“那时候,你就在天上飞,那是郭靖那傻小子的师父吧?”
“是我。”
苏妄走到榻前,并没有行礼,而是像老友般拉过一张胡凳坐下。
“大汗,这天下打得差不多了,该歇歇了。”
铁木真挣扎着坐起来,喘着粗气:
“歇?我不想歇!”
“这天下还有大宋没打下来,还有西边的海没走到……”
“苏妄,你是神仙。”
“你告诉我……我这一生,杀人如麻,掠地千里,我算不算英雄?”
这是一个困扰了这位征服者一生的问题。
苏妄给出了更残酷、也更真实的回答。
苏妄看着他,目光平静:
“在蒙古人眼里,你是神,是长生天的恩赐。”
“但在被你屠戮的千万人眼里,你是魔,是来自地狱的灾难。”
“英雄二字,不是用来形容杀戮的。”
“自古只有止戈为武,未闻以杀止杀能得长久。”
“大汗,你的帝国虽大,但建在沙堆之上。”
“你死之后,这庞大的疆土,终究会因为没有文化的根基,四分五裂。”
“胡说!”
铁木真怒吼一声,回光返照般地抓住了苏妄的衣袖,
“我的子孙会继承我的意志!”
“我的怯薛军会踏平一切!”
“只要马蹄能到的地方,就是蒙古的牧场!”
苏妄任由他抓着,摇了摇头:
“马背上可以打天下,但不能治天下。”
“这一点,你的孙子以后会懂,但你来不及懂了。”
铁木真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
他看着帐顶,仿佛看到了当年斡难河畔的青草,看到了那只在云端翱翔的金雕。
“郭靖那傻小子……怎么没来送我……”
他喃喃自语。
“他在襄阳。”
苏妄道,
“他在守卫他的家国,防备你的大军。”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铁木真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停止。
一代天骄,就此陨落。
苏妄站起身。
他并没有空手而回。
他走到了金帐的角落,那里供奉着一块黑漆漆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这是当年铁木真出生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