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寺高塔,孤悬夜空,四野虫声如沸,塔顶却唯闻风声凄厉。
塔内十层,一盏如豆油灯,将灭绝师太枯槁的身影投在青砖墙上,宛如鬼魅。
她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虽身陷囹圄、内力全失,那一身凛冽的傲气却未减分毫。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周芷若提着食盒,侧身闪入。
她步履轻盈,显然内功已非吴下阿蒙,只是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满是凄惶之色。
“师父。”
周芷若跪倒在干草堆前,声音微颤,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徒儿……为您寻得了解药。虽不能尽解十香软筋散之毒,却可暂复三成内力。”
灭绝师太霍然睁眼,目如冷电,刺得周芷若不敢抬头。
她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冷冷道:
“这万安寺铜墙铁壁,你如何进得来?这解药,又是何人所赐?”
周芷若咬着下唇,低声道:“是一位……故人前辈相助。”
“故人?”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周芷若的手腕,
“你在撒谎。你脉象虚浮却隐有纯阳之气,分明是刚受了高人指点。这大都城内,除了那个魔教的太上皇苏妄,还有谁有这等手段?”
“啪!”
那一记耳光并未落下,却是灭绝师太反手一拂,将周芷若手中的瓷瓶打落在地。
药粉四散,异香扑鼻。
“师父!”
周芷若惊呼。
“我峨眉派乃名门正派,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灭绝师太厉声道,
“那老魔头的药,便是仙丹,为师也不屑一顾!你这不肖徒,竟然自甘堕落,受那魔头恩惠?”
周芷若伏地痛哭:“师父,苏前辈并非恶人……他对徒儿以礼相待,更兼有恩……”
“住口!”
灭绝师太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更多的是决绝。
她深知自己大限将至,不仅是因为这毒药,更是因为心气已绝。
“芷若,你过来。”
灭绝师太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死寂。
周芷若依言膝行向前。
灭绝师太缓缓从左手食指上,褪下一枚黑黝黝的铁指环。
指环古朴,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跪下,接掌门铁指环。”
周芷若大惊失色,连连叩首:“师父!大师姐尚在,徒儿资历浅薄,万万不敢……”
“丁敏君心胸狭隘,难成大器。其余弟子,皆是庸碌之辈。”
灭绝师太将指环强行塞入周芷若手中,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一枚指环,重逾千钧。你接了它,便要担起光大峨眉、驱除鞑虏的重任。”
“还有一桩大秘密,唯有历代掌门方可知晓。”
灭绝师太凑近周芷若耳畔,语速极快,将倚天剑与屠龙刀互砍、可得兵法秘籍之事,一一说了。
周芷若听得惊心动魄,只觉手心里的铁指环烫得吓人。
“大事交代完了。”
灭绝师太松开手,目光陡然变得森寒,宛如深渊,
“现下,该论私情了。”
“芷若,为师知你性子柔弱,最易动情。”
灭绝师太死死盯着她,
“那个苏妄,虽然活了百岁,却驻颜有术。他故意接近你,施以小恩小惠,定是看中了你的资质,想坏我峨眉道统!”
“你老实告诉为师,你心中……可是对他动了念头?”
周芷若身躯一颤,面色惨白如纸。
这一路行来,终南山下的琴音,古墓寒潭的温度,还有那一声声芷若……早已在她心湖投下巨石。
她不敢撒谎,却也不敢承认,只能垂首垂泪,默然不语。
“好……好得很!”
灭绝师太惨然一笑,眼中杀机毕露,
“既如此,你便在郭襄祖师的灵位前,立下重誓!”
“你要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许对那魔头苏妄动半点真情,更不许委身于他!若违此誓,你周芷若死后,父母尸骨不得安宁,受万人践踏!你的一身武功,尽数化为流水!而我灭绝,便是做鬼,也要日日夜夜纠缠于你,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这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周芷若的心窝。
古人重誓,这等涉及父母尸骨、恩师亡魂的毒誓,简直比杀了她还要狠毒百倍。
“师父……不要……”
周芷若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徒儿不嫁便是……求师父收回成命……”
“发誓!”
灭绝师太厉声嘶吼,状若疯虎,抬起手掌,直逼周芷若,
“你不发誓,便是心存侥幸!与其让你日后身败名裂,为师今日便清理门户,先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