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平日里修炼,多是模仿外形,何曾见过如此细致入微,直指核心的讲解。尤其是那举重若轻的一掌,更是让他们对劲力二字有了全新的认识。一时间,院内只剩下林青平淡的讲解声,以及其他弟子耐心练习的呼喝声。时间很快到了下午。一名负责值守的师弟匆匆穿过庭院,来到林青身边,低声禀报,并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林师兄,威远镖局派人送来的急信。’“嗯,我看看。”林青点了点头,接过信件。信笺是普通的桑皮纸,署名为罗深。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信中的字迹略显潦草,语气急切。大意是威远镖局近来遇上了大麻烦。恳请林青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林青沉吟片刻。威远镖局......泥头关之行,虽然凶险,但也确实支付了丰厚酬金,罗深、罗晴等人对他亦算客气。尤其是罗晴那份若有若无的情谊,他虽然无意承接,但这份人情终究是存在的。于情于理,这一趟,他得去。将武馆事务暂交赵红袖等人代为照看。林青便动身前往威远镖局。如今的威远镖局,与他上次来时已是天壤之别。门口那面象征着信誉的镖旗也收了回来,朱红大门紧闭,不见往日车马络绎的景象。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门房倚在门边,透着一股萧索意味。林青刚走到镖局大门前,还未通禀,那紧闭的大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两名身着锦缎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犀利的中年汉子,正一脸倨傲地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人,林青认得,正是清平县另一家大镖局,长丰镖局的总镖头,赵龙!赵龙显然也看到了林青,他脚步一顿,那双如犀利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目光上下扫了林青一遍。林青近日声名大噪,拳败断魂枪内院双雄的事迹,早已传遍城内,由不得赵龙不重视。“哟,我道是谁,原来是近日名声大噪的过江龙林少侠。”赵龙嘴角扯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林少侠如此高义,莫非还想来插足这威远镖局的一摊子烂事?”林青眉头微蹙,不喜欢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林某行事,似乎还无需向赵总镖头报备。与你有何相干?”赵龙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威胁。“林青,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浑水,蹚不得。贸然插手不该管的事,小心自身难保!”说罢,他不再多言,冷哼一声,与同伴大步流星地离去。林青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微沉。长丰镖局......看来威远镖局的麻烦,确实不小。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将林青引入镖局内部。林青穿过空旷冷清的演武场,来到正厅。只见总镖头罗浅和大镖头罗深两兄弟正坐在厅中,脸色凝重,愁云惨淡。罗深的右臂依旧吊在胸前,神色比往日更加憔悴。“林少侠,你来了,快请坐!”见到林青,罗氏兄弟连忙起身相迎,只是那笑容显得十分勉强。林青抱拳礼,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见过两位镖头。不知急信召林某前来,所为何事?”罗浅与罗深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皆是苦涩。最终还是由年长少许的罗深开口,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沧桑:“林少侠,实不相瞒,我威远镖局,如今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怎么回事?”林青皱眉。毕竟那次押镖后,威远镖局得了不少赏银,他虽然不知道鹰扬司那边给了多少。但几万银两,总算有的。罗深缓缓道出缘由:“自泥头关归来,我镖局元气大伤,精锐折损近半,我这条胳膊也...…………”“唉,镖局实力可谓一落千丈,青黄不接。近来更是流年不利,被几家对头镖局联手,暗中做局,失了一趟极其重要的大镖。”“不止赔得倾家荡产,还欠下了根本无法还清的巨额债务。”他看了一眼门外,语气沉重:“方才那长丰镖局的赵龙前来,便是趁火打劫,想要低价吞并我威远镖局的招牌和剩余产业。”“我们迫于债务,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林青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弱肉强食,本是江湖常态。哪怕是看似兴盛的威远镖局,也有可能因为一次押镖失利,而衰败下去。风险越大,获利越高不假,但一旦失败,那便是墙倒众人推了。自古以来,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成了,就是高瞻远瞩,能说会道。败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骛远。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如罗深两兄弟,出身平平,唯有用一生做赌注,改变家族命运。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么,两位镖头叫我过来,是因什么事?”林青惋惜叹道,看来威远镖局,如今已成定局。罗深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林少侠,你听我说。镖局问题并非仅仅在于此。“家兄罗浅,早年行走江湖时,曾与那莽石拳武馆的馆主蒋石结下深仇。彼时蒋石之子蒋立恃强凌弱,行事下流,更图谋晴儿身子。”“幸得家发现,愤而出手,废了其双臂。那蒋立自此武道尽毁后,郁郁而终。蒋石更是大放厥词,必要灭我罗家,此事,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这时,一直沉默的罗浅,也已经开口。“林青,我也实话告诉你,那蒋石,乃是踏入洗脏境多年的强者,一手莽石拳刚猛无俦,且为人睚眦必报。”“平日里他顾忌我威远镖局尚有余力,加之城内规矩,不敢妄动。但如今我镖局落魄,即将变卖家产撤离清平,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罗浅此时也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林少侠,我们深知此事强人所难。但如今镖局内除我之外,实在无人能抵挡洗脏境的蒋石。”“若他再安排一些高手出手,哪怕是几位锻骨境,我等也吃不消了,你也知道,我威远镖局在风幽谷折损不少锻骨境的兄弟,实力大跌。“我们别无他求,只盼林少侠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在我等撤离之时,随行护送十里......只需十里。”“等出了清平县地界,那蒋石顾及颜面,想必应该不会再穷追不舍。届时,我威远镖局必有重金酬谢,虽不足以偿还恩情,但已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说罢,两兄弟皆是起身,对着林青深深一揖。林青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护送十里,听起来简单,但对手是一名老牌的洗脏境武夫。蒋石之名,他亦有耳闻,其实力绝非贺虎那种依靠秘药强行提升的锻骨对手可比。自己虽实力大进,更有神兵在手。但正面抗衡洗脏境,胜负犹未可知。而且贸然卷入这等生死仇杀,风险极大。几乎等同于在明面上得罪了一位洗脏境的高手。林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谨慎:“两位镖头,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洗脏境强者。林某需要时间权衡利弊,毕竟那蒋石,非同小可。”他虽未明言拒绝,但话中的忌惮,已然表露无遗。罗浅、罗深兄弟二人闻言,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很快黯淡下去,化作浓浓失望。他们自然理解林青的顾虑,洗脏境强者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人三思而后行。就在这时,厅堂侧门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罗晴。她显然已在门外听了多时,此刻一双美眸微红,怔怔地望着林青,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委屈,以及一种被错付的伤心。她一直以为,林青是重情重义之人,即便不念及其自己,总会念及几分同行之谊,甚至她心中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却没想到,在镖局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林青竟会如此怯懦。“也许,是我把自己在你心中的份量,看得太重了。”罗晴脸色惨然的看向林青,喃喃低语。林青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却并未回避,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江湖不是儿戏,每一步都需权衡。如自己这种没有背景的普通人,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加身的境地。林青起身,没有再去看罗睛,而是对罗氏兄弟拱了拱手。“无论如何,多谢两位镖头坦诚相告。此事林某还需仔细斟酌。不知贵镖局预定何时出发,路线几何?”罗深苦涩地回答:“五日之后,清晨卯时,从南门出发。至于路线,我们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林青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好。届时,若林某前来,自会如约而至。若未到,诸位也不必再等。”说罢,林青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向厅外走去。看着他那决然离去的背影,罗睛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通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看错了人。那份朦胧的好感,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罗浅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长叹一声:“晴儿,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林少侠有他的考量,这或许是我们要求太过分了。”他看得出女儿的心思,心中亦是惋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江湖便是如此。林青走出威远镖局那略显颓败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头望了望清平县灰蒙蒙的天空,目露思索。五日之后,卯时,南门。去,还是不去?这不仅关乎人情。更是一场关乎自身风险的严峻考量。若事成,威远镖局离去。自己将独自面对蒋石的怒火。若事败,更雪上加霜。真是两边不讨好。面临这等局面,林青也是摇头叹气。幸好自己没欠威远镖局什么人情。不然这人情债,可就难还了。回到武馆后,林青继续指点其他弟子修行。洪元不在的情况下,自己也要做好关门弟子应该做的事,确保不坠了武馆名头。残阳西坠,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火烧的橘红。林青指导完最后一批弟子,正欲转身离开,结束这心绪纷杂的一日。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武馆大门之际。一道踉跄而来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门口逆光的位置,挡住了那片昏黄的光线。林青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是师傅洪元回来了。但此刻的洪元,与他数日前离去时稳重的身姿判若两人。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散乱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灰败交替,呼吸粗而短促,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那身惯穿的藏青色长袍沾满了尘土,下摆处甚至有几处不明显的撕裂痕迹,边缘带着深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他一手扶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阿青,我回来了。”“师傅!”林青心中一惊,那股因威远镖局之事而产生的纷杂思绪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他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洪元险些软倒的身躯。入手处,只觉得师傅的手臂冰冷,显然身上带着伤势。洪元看到是林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阿青,好,你还在。随为师来......”洪元挣脱林青的搀扶,强提着一口气,脚步虚浮的朝着内院偏厅走去。林青紧随其后,心中已然沉了下去。师傅这般模样,定然是出了大事。进入偏厅,洪元反手用力将房门闩上,心有余悸。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背靠着房门,剧烈地喘息几下,蜡黄灰败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洪元伸手,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一物。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长,半宽的玉盒,盒身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密封得极好。“好徒儿………………”洪元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他将玉盒递到林青面前。“为师,幸不辱命…………”“为你,拿回了这赤龙参!”洪元说完,如释重负。然而,话音未落,他脸色猛地一变,一直强压着的气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哇!”一大口暗红色的,近乎淤黑的鲜血,被他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素白的手帕。刺目的血迹甚至溅起几滴,落在冰冷的地上,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师傅,你的伤势怎么了。”林青骇然失色,连忙上前扶住洪元几乎软倒在地的身体,让他缓缓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您这是怎么了?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林青急忙开口,也没有去看那玉盒里面的物事。洪元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了半晌,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林青焦急的面容,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无妨,为师还死不了。”洪元喘息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为师依约去了邻县,那处地下交易会……………”“过程还算顺利,我花了不少家当,才把赤龙参拍到手了。”洪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惊怒。“谁知。就在交易完成,为师离开交易会不久,行至一处僻静山林时,突然杀出三个黑衣蒙面人,个个都是洗脏境的好手。”“他们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早有预谋,冲着这赤龙参而来!”林青听得心头剧震,三位洗脏境高手埋伏围攻!这是何等凶险的杀局!“他们三人联手,攻势如潮。为师寡不敌众,身上挨了两刀,更中了一记阴毒的掌力………………”洪元咬牙切齿的说道。“不过,我拼着硬受一击,为师也将其中一人打成重伤,这才寻到一丝空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脱。”“随后更是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的赶回城内,未曾歇息。”林青这时,已经注意到洪元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饶是洪元说得轻描淡写,林青也能想象出当时战况的惨烈与惊心动魄。一位老牌洗脏境强者,被三位同阶高手埋伏围攻,能带着宝药重伤逃出,已足见洪元实力之强横。其中过程,更是艰苦难言。“那赤龙参的用法,我告诉你。”洪元强撑着精神,继续交代:“此物药性至阳至刚,霸道无比,不可直接吞服。”“需得以秘法炮制,辅以九种阳性辅药,炼制成赤龙散,而后内服散剂,外辅以特定药浴,里应外合,方能最大程度激发药力,洗练脏腑,纯化气血,助你冲击洗脏境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青:“炼制这赤龙散,要求极高,非药理大家不能胜任,成功率极低。”“如今城内所有药师,都已经明里暗里的投靠了六家盟,为师断然是信不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