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蝎群行进的方向,内心忐忑不安。究竟......是谁?林青站在塔后阴影里,五感全开。他能听见蝎子爬过碎石的窸窣声。也感觉到,那个少年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而且选的是上风口。这是用毒者的常识。在上风口撒毒,风会将毒粉带向下风处。覆盖范围更广,更不易察觉。果然,少年在距离林青三十丈外的一处巨石后停下,这个位置恰好是上风口,且有一道天然的石缝可以让风穿过。他没有露头,只是从石塔侧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带着不少毒物咬过的疤痕。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然后,五指轻轻一搓,粉末飘散。借着石缝间穿过的风,让粉末自然飘出,融入风中,月光下,那些粉末几乎看不见,闻不着。风带着粉末,飘向林青藏身的石塔。林青没有动。他闭住呼吸,武圣可以长时间闭气,这不成问题。但皮肤接触呢?毕竟有些剧毒可以通过皮肤渗透,林青心念微动,体表浮现一层极淡的内罡护罩,薄如蝉翼,足以隔绝绝大多数毒素。他想试试这少年的毒。所以,他故意让左手手背的护体内散去。那些粉末随风飘至。落在手背上,有细微的刺痒感。林青立刻运转气血,将那一小片皮肤下的血液流速放慢,同时仔细感知毒素的侵入过程。刺痛。然后是麻木。毒素渗透的速度极快,几乎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破坏细胞。更可怕的是,它不像普通毒药那样单一,而是由至少七种不同的毒性成分混合而成。有的破坏神经,有的腐蚀血肉,有的引发血液凝固,还有的专门针对内脏。这些成分本身相克,单独任何一种都不致命。但混合在一起,却产生了恐怖的连锁反应。神经毒素让受害者无法呼救,腐蚀性成分破坏身体防御,凝血毒素让气血无法正常流动。而最后一种成分,会引爆所有累积的伤害。在三次心跳之内,让人直接暴毙。林青一番分析之后,眼中闪过惊讶。这毒药的配伍思路。竟然和他自创的含笑半步癫。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利用多种相克毒素的连锁反应,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只是这少年用的药材不同。更偏向草原特有的毒草毒虫。“有意思。”林青心中暗道。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制的解毒丸,放入口中,药丸化开,清流顺着咽喉而下,迅速中和体内可能残留的毒素。但让林青再次惊讶的是。这解毒丸的效果,比预想的要差。不是药不行,而是那少年的毒太刁钻。毒素中混入了几种罕见的拮抗成分,专门针对常见的解毒草药。林青的解毒丸是以中原药理为基础配制的。对草原特有毒素的针对性不够。他立刻调整方案,运转潮汐炼法,用罡劲强行将剩余的微量毒素包裹、压缩,最后从指尖逼出。一滴漆黑如墨的毒液,滴在岩石上,将石面蚀出一个小坑。“寻常解药无用,的确是用毒高手。”林青对那少年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既然如此,那就回个礼吧。他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已经多了一根三寸长的细针,针身呈暗蓝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针尖一点寒芒乍现。只见林青手腕,微微一抖。细针脱手,无声无息,破空而去,速度肉眼看不清,淡淡的一层白色气浪,直接从空中炸开。药奴少年此刻正屏息凝神,盯着蝎群的动向。突然,他汗毛倒竖!直觉让他猛地向左侧扑倒,但还是慢了半步。“噗!”细针没入右肩,齐根而入。少年闷哼一声,滚落在地上。他反应极快,落地瞬间,就翻身滚到石塔后,背靠岩石,左手闪电般捂住右肩伤口。钻心刺痛传来,然后是剧烈的麻痹感,以伤口为中心,迅速扩散。少年脸色大变。他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毒。毒素扩散的速度远超想象,而且直接针对经脉。一旦让毒素侵入心脉,只要他迈出半步,血液稍微加速运转,就是必死无疑的下场。少年没有犹豫,右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玉瓶,用牙齿咬掉瓶塞,将里面唯一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倒入口中。药丸很苦,苦得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强忍着咽下。药力化开。清凉感从胃部升起,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右肩伤口的麻痹感开始减退,接下来是火辣辣的疼痛,那是毒素被药力中和逼出的过程。少年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那颗解毒丸的药效与侵入的毒素正在激烈对抗。对方的毒很霸道,但自己的解药似乎刚好能抵消。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次呼吸的时间。最后,少年张口吐出一小口黑血,脸色才缓和下来,脸色苍白如纸。他靠在岩石上,剧烈喘息。眼神里,已经满是惊骇。对方用的毒,毒性之烈,配伍之精妙,是他生平仅见。更可怕的是,自己用了精心研制出的保命解药那是能解百毒的百归丹,以十三种珍贵药材和三种妖兽心头血炼制而成,只有三枚。在数百里逃亡中,他已经完全用完。刚才那一颗,也是他最后一颗。可即便是百归丹,也仅仅是将毒素抵消,而非彻底清除,残余的毒素还在体内。需要至少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排出。对方是什么人?少年心中念头飞转。草原上用毒的高手他大多知道。圣庙药殿里的那些药师他也见过。但没有一个人的用毒手法如此犀利。就像刚才那一针,不是偷袭,是堂堂正正的回礼。对方明明可以杀他,但只伤肩膀,明显是留了手。想到这里,少年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他没有逃跑,因为他很明白,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逃跑没有意义。对方既然留手,就说明有话要说。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从巨石后走出,面向林青藏身的方向,深深躬身。“不知前辈何人。”少年开口,说的是纯正金语。“是我冒昧打扰了。”声音传开,他保持躬身的姿势,没有抬头。夜风吹过,扬起他散乱的头发。石林深处的阴影里。林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他缓缓走出阴影。他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伟岸的身躯,遮掩不住,身上气势宛若山岳屹立。颜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断打量着。“这些药散,可是你研究出来的?”林青漠然开口。少年身体绷紧,斟酌着语气:“是,大人。”林青走到距离他三丈处停下。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破烂的衣衫勉强蔽体,赤脚上布满血痕和新旧伤疤,头发枯黄打结,脸上污垢几乎遮住原本的肤色。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清醒和警惕。“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师傅教导?”林青又问。少年沉默了一瞬。“大人,我叫颜烈,从小跟家中大人学过药理。”他实话实说。“至于后来,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一些东西。”“瞎琢磨?”林青重复了一遍,目光犹疑。颜烈手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个回答,很难让人信服。用毒不是儿戏,没有系统的传承和反复试错,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水平。林青看着少年紧绷的肩膀,心中了然。不信任是正常的。在这片草原上,信任往往意味着死亡。他自己不也一样蒙着面,隐藏着真实身份和修为?但他确实对这孩子产生了兴趣。药理天赋难得,能将用毒之术钻研到这种程度的更少,而且刚才那一针的回礼,对方不仅接下了,还用自己的解药化解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少年不仅会用毒,更精通解毒。而解毒的难度,远在用毒之上。林青心念电转,决定再试探一次。“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他说。“答得出,我们继续谈,答不出,你自行离去。”颜烈抬起头,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点头:“大人请问。”林青缓缓开口:“第一个问题,七叶腐心草与血蝎毒液相合,本应是剧毒。但有人服下后,非但未死,反而精神亢奋,三日不眠,何故?”这是药理中一个经典的难题。七叶腐心草腐蚀心脉,血蝎毒液破坏血液,两者相加按理说会让人在十息内暴毙。但记载中确实有例外,某个部落的巫医,用这种混合毒药治疗昏睡症,病人反而清醒了三天三夜。颜烈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检索记忆,约莫五息后,他睁开眼。“七叶腐心草生于阴湿岩缝,性寒,主攻心脉。血蝎毒液燥热,专破血气。二者相克,本应互相抵消,但抵消的过程会产生剧烈的药性冲突。”“这种冲突,会刺激人的精神,让人进入一种异常清醒的状态,但三日后,冲突的药力耗尽,中毒者会因心脉和血液同时衰竭而亡。“所谓治疗昏睡,实则是饮鸩止渴。”林青眼中闪过赞许。回答完全正确。而且解释得比典籍记载更透彻。这孩子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理解了药性相生相克的原理。“第二个问题。”林青继续道。“草原上有种白纹狼蛛,其毒能麻痹妖兽,但对人族无效,为何?”颜烈这次思考的时间更短。“白纹狼蛛以雪兔为食,雪兔体内有一种特殊的抗毒因子,能分解绝大多数神经毒素。”“狼蛛为了捕猎,进化出的毒液专门针对这种抗毒成份,它不直接麻痹神经,而是先破坏抗毒因子,再释放真正的毒素。”“而人族体内没有这种抗毒酶,所以狼蛛的毒素无效,真正的神经毒素又因为注射剂量太小,对人不起作用。”颜烈的回答逻辑清晰,推论合理。林青心中的惊讶更深了。这个问题涉及妖兽生态和毒素演化。一般的药师,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层面。这孩子不仅懂药理,还对草原生物有深入的观察。“最后一个问题。”林青声音放缓。“若你手中只有三种药材,枯骨花、冰心莲、赤阳果,要解三日腐心散之毒,当如何配伍?”这是一个近乎刁难的问题。三日腐心散,是圣庙流传出的一种剧毒。中毒者,三日内心脏逐渐腐烂而死。而枯骨花性烈伤肝,冰心莲寒毒攻心,赤阳果更是大补大热之物。三种药材单独看都与解毒无关。甚至可能加重毒性。颜烈皱起了眉。这一次,他思考了很久。夜风吹过,他破烂的衣衫飘动,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林青耐心等待。如果这孩子能答出这个问题,那就不是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必须有系统的传承,或者惊人的悟性。约莫半刻钟后,颜烈抬起头,眼中闪过不确定。“枯骨花碾成粉末,取三钱,以晨露调成糊状,外敷心口,冰心莲取其根茎汁液三滴,滴入双眼。赤阳果,整个吞服。”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以毒攻毒,以伤代伤的法子,枯骨花烈性外敷,吸引腐心毒聚于体表。”“冰心莲寒毒入眼,刺激精神保持清醒,赤阳果大热大补,强行激发生机,争取时间让身体自行排毒。”“但此法凶险,成功不足三成,即便成功,也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眼伤和心脉损伤。”说完,颜烈看向林青,似乎在等待评判。林青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点头:“思路正确。”虽然答案与典籍记载的解法不完全相同。典籍用的是另外三种药材,但思路内核是一致的,以极端手段争取时间,靠人体自身潜能,和毒素进行硬抗。这孩子,真的只是瞎琢磨?林青看着颜烈,心中爱才之意更浓。这样的药理天赋,若是能得系统教导,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留在这草原上做药奴,实在是暴殄天物。“你叫颜烈......”林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不像金族人的命名习惯。金族人多以拓跋、完颜、觉罗等为姓,名也多是单字或与野兽,自然相关。颜姓在大顺常见,在草原却极少。“你母亲是顺人?”林青下意识问。颜烈身体猛地一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父亲呢?”“火烈部落族长。”林青明白了。火烈部落在十几年前,就被觉罗部灭掉了。是草原中等部落之一。“部落被灭后,你成了药奴?”颜烈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他没说细节,但林青能想象,部落覆灭,父母皆亡,一个混血孩子能活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有利用价值。一手制药的天赋本领让他免于一死,但也让他成了圣庙的药效,可能直接被圈养起来,日夜制药,稍有差错就是酷刑。“借机逃出来的?”林青问。“嗯。”颜烈声音沙哑。“三个月前,觉罗部麾下的黑沙部看守的高手喝醉,我偷了钥匙逃了出来。后面被追了十三次,这是第十四次,这一次,我把他们都毒杀了。”颜烈说得很平淡。林青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突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在生死边缘挣扎。只不过他遇到的,是师傅洪元。而颜烈,遇到的是自己。“你想报仇吗?”林青突然问。颜烈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蒙面的林青,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许久,他摇头:“不想。”“为何?”“报仇没用。”“杀了那些人,部落也回不来,爹娘也活不过来,我只想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月光下,少年眼中只有深藏的悲伤。林青沉默了。“你呢?”颜烈突然反问。“大人怎么称呼,为何会在这里?”问题问得直接,带着试探。林青沉吟片刻:“林青山。假名,但也不算全假。“至于为何在这里,我和你一样,有些事要做。’颜烈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分寸。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夜风吹过石林,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就在这时。林青耳朵一动。几乎同时,颜烈也猛地转头看向西南方向。月光下,能看见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烟尘。马蹄声滚滚,大地震颤。不是几骑,是至少十骑。声音从远处传来,初时微弱,但很快变得急促沉重,带着明显的杀气。马蹄踏地的节奏整齐划一。说明来者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草原骑兵,而是黑沙部精锐重骑兵。颜烈脸色骤变。他看向林青,眼中闪过决绝:“大人,黑沙部的追兵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您,您快走,我引开他们。”话没说完,林青已经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