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禾眯了眯眼眸,望着被众人簇拥着驶来的大马车,心中无奈地发出声叹息。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老祖宗的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谁能想到呢,她费尽心思将江水生送进大牢,不但没能折断这人的羽翼,反而还让这厮因祸得福,立下功劳,入了贵人的眼。
有关于江水生是如何立功的事迹,在江家众人不惜口水的反复讲述下,早已在附近十里八乡传颂开了。
在江家人的口中,江水生将个人生死置之身外,冒死钳制住要火烧官衙大牢的恶徒,一举救下上百条性命。
一开始,苏麦禾还觉得江家人的话中有夸大成分在,江水生一阶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算他有勇制恶徒的胆量,只怕能力也跟不上。
但是现在看看江水生归家的派头,苏麦禾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被迫相信。
若不是真立了大功,入了贵人的眼,江水生也坐不上这样豪华又气派的大马车。
苏麦禾心绪复杂。
等她敛住心绪,再抬眼望去,就见那辆豪华又气派的大马车已经停在了她家院门口。
驾车的车夫跳下车辕。
一同跳下车辕的,还有个下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将车辕上架着的长条凳取下来,摆放在马车一侧,然后对着马车车厢说:“老爷,到了。”
态度十分恭敬。
车厢内传出一道“嗯”声,那男子这才上前两步,伸手掀起车帘,江水生的视线从车厢内飘出来,精准地落在苏麦禾身上。
双方视线对接上,江水生眼底泛起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给人的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好。
像条毒蛇。
一条蛰伏在阴暗沟渠中的毒蛇。
苏麦禾蹙起眉头,瞬间想到了一个词:小人得志。
可纵观那些骤然得志的小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结局,大多都下场凄惨。
这么想着,苏麦禾蹙起的眉头便不由得舒展开来,她瞧着车厢内的人,眼底升腾起一抹嘲讽。
神情坦然而淡定。
并不见江水生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害怕无助,甚至是深深的懊悔。
来的路上,江水生脑海中就已经构建出好几幅苏麦禾瞧见他后的情形。
但绝对不包括眼前这出。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得罪了他,居然还能在他面前这般坦然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心,甚至还敢用那样嘲讽的眼神望着他。
……谁给她的胆量和底气?
沈寒熙的耳力一向很好。
马车还没到老宅前,他就已经听到了马蹄踩踏地面的熟悉声响。
因为修建码头的原因,最近经常有官员骑马或者是乘坐马车来村里巡查。
沈寒熙没当回事。
直到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下。
他蹙眉,扭头看向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官员可不会无缘无故登一个乡下妇人的门。
他伸手将遮挡窗户的帘布撩开一角。
大片白光从那一角中涌入视野,沈寒熙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方才看见马车内端坐着的人。
他原本无神的双眼忽然一下子锐利起来,刀锋一样的视线穿透马车内端坐之人的脖颈,径直落在那人身后的车璧上面。
车璧上绘制着两朵交颈菡萏。
这两朵交颈菡萏的形态他记忆犹深,说一句深入骨髓也不为过。
大约两年前,圣人为他举办庆功宴,他在宴席上多饮了两杯酒水,出宫时就有些微醉,险些跟一辆马车撞上。
车上的女子下来跟他道歉。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紧接着下一瞬,他便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内。
车厢内极为宽敞,放了张软榻依旧空间富裕,软榻对面有两位女子,一个女子坐在绒布缝制的圆团上,另一个女子跪坐在其身后,一边帮前面的女子散发,一边同对方说话。
“小姐,他可是圣人亲封的伏波将军,我们就这么把他掳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莫要胡说,我们可没有掳他,明明是大将军看我生得貌美,对我一见倾心,自愿跟我上了我的马车,何来强掳一说?”
“可是……可是奴婢听说,大将军他,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啊。”
“他那个未婚妻,是他继母娘家的侄女,大将军并不喜欢此女,不过是碍于父母之命罢了。”
“可,可大将军醒来后,知道小姐为了成就好事,对他下药,只怕……只怕要怪小姐的。”
“他怪,那就让他怪好了,怪我的人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再说了,我已经嫁给两任夫君,两任夫君又都死了,即便我贵为国公之女,将来也很难再寻到与我家世匹配的男子。”
“大将军就很合适,相貌生得好,家世也不错,主要是他个人也尤为出色,这样的男子,配我楚玉儿,勉强也算是般配。”
他这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失去意识。
心中升腾起愤怒,他想起身,结果却发现身体疲软,连坐起来都费劲,反而惊动了那二人。
楚玉儿先是惊讶,随即不知羞耻地脱下衣裳,趴在他胸膛上,说:“将军,人家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
浓郁的脂粉香熏得他作呕。
他硬生生咬破舌尖,用剧痛唤醒麻木的肢体,使出浑身解数将楚玉儿从他身上拎起来,摁在她背后的车厢壁上,然后拔下她头上的簪子,用簪子刺穿她的肩胛骨,将她和车厢壁上绘制的菡萏连在一起。
楚玉儿怨毒的眼神和她身后的那两朵菡萏,一并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每每想起这一幕就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两朵菡萏交颈处的部位有个黄豆大小的窟窿,就是那个时候簪子刺入留下的
所以,将江水生从大牢中解救出来,还赋予江水生权势的贵人,就是当年给他下药的那个楚家荡妇?
他落魄了,楚玉儿还记恨着当年的那一簪子之仇,于是就扶持江水生,借着江水生的手,对他行打压报复一事?
特意让江水生坐着当年的马车回来,就是对他的宣战?
沈寒熙一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官署后宅内的楚玉儿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缓缓地褪下身上的衣衫。
年过三十的妇人,因为保养得当,依旧风韵犹存,肩头浑圆而细腻,可就在这片细腻中,却有道狰狞的深褐色贯穿伤疤。
她抚摸着那处伤疤,眼底弥漫着无尽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