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看着单将军一脸气愤模样,还有曾经跟随赫连大将军的几个副将,个个脸色铁青,要求秦妩偿命。
“皇上,秦妩逼死了赫连大将军,不管外人如何评价大将军,他对末将有恩,末将必要替他报仇!”
单将军虎着脸:“此女伤害了多少南冶百姓,此仇不报,我心里难咽这口恶气!”
“单将军说的没错,秦妩必须偿命!”
一群人附和单将军。
东梁的副将们面面相觑,也对秦妩的行为深痛恶绝。
裴允提笔,落下六个字,绞杀秦妩,可谈。
并盖上......
浓烟滚滚,火舌舔舐着宫墙砖石,灼得人脸颊生疼。赫连雄那颗头颅在烈焰中蜷缩、焦黑,发丝卷曲如枯草,眼珠爆裂,只余两团黑炭似的空洞朝向天际。赫连大夫人瘫坐在地,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里,指腹撕裂,血混着灰扑扑的尘土往下淌,她却似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火,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像一头被剜了心的母兽。
南宫贺站在火堆旁,小手攥着红缨枪杆,指节泛白,衣袖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他仰起脸,火光映在他稚嫩的面颊上,竟照不出一丝孩童该有的怯懦或犹疑,只有一片冷硬如铁的平静。风卷着灰烬扑向百官衣袍,有人忍不住闭眼咳嗽,有人袖口微颤,却无人敢退半步——方才那一句“诸位百官跟上”,不是邀约,是敕令;那柄滴血的红缨枪,不是权杖,是铡刀。
李公公跪在阶下,额头紧贴冰凉石面,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上……赫连家军已列阵三里外,弓弩齐备,旗号未倒……云国使臣……尚未入城……”
话音未落,城墙下忽起一阵骚动。一骑黑马破开人群直冲宫门,马上骑士甲胄染血,胸甲裂开一道深痕,竟是赫连雄麾下最悍的副将赵骁。他勒马扬鞭,声如裂帛:“奉赫连大将军遗命——清君侧,诛佞臣!南宫贺弑主夺权,不配为帝!尔等若执迷不悟,便是与逆贼同流!”
百官面色骤变。有人膝下一软,险些跪倒;有人喉结滚动,目光悄悄往南宫贺身上瞟。赵骁身后千余精兵齐齐踏前一步,盾牌相撞,轰然一声闷响,震得城砖嗡嗡作响。
南宫贺却笑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枪尖尚存的一抹暗红,声音清脆,字字如珠落玉盘:“赵骁,你记得赫连雄临死前说了什么?”
赵骁瞳孔一缩,握缰的手猛地收紧。
“他说——”南宫贺顿了顿,火光在他漆黑瞳仁里跳跃,“‘我信你,信你不会让赫连家毁于私仇。’”
赵骁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南宫贺垂眸,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纹路古拙,边缘磨损得泛出幽光:“赫连雄昨夜密报,北境十七座军屯粮仓,三日前遭人纵火焚尽。火势蹊跷,灰烬里验出西域狼毒粉——此物,唯云国兵部匠作坊秘制,专用于熏蒸箭镞,见血封喉。”他将虎符高举,“赫连雄本欲携此证入乾正殿面圣,却被你拦在殿门外,说‘陛下年幼,莫惊扰圣听’。”
赵骁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跳:“你……你胡扯!”
“胡扯?”南宫贺冷笑,忽然朝李公公扬声道:“去,把赫连雄书房密匣取来。”
李公公一愣,随即连滚带爬奔下城墙。不过盏茶工夫,捧着一只乌木匣子气喘吁吁跑回。南宫贺亲手掀开匣盖——内里并无奏折,只有一摞烧得只剩半截的账册残页,纸边焦黑卷曲,墨迹晕染,却仍可辨出几行朱批:「云使馆供粮三万石」「西凉商队押运铁器五百车」「赫连府库支银十二万两」……末尾赫然按着赫连雄亲印,印泥鲜红如血。
赵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手中长刀哐当坠地。
南宫贺目光扫过底下百官,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火啸:“赫连雄查到云国勾结西凉,以粮换铁,以铁铸甲,暗助镇南王练兵十五万。他本欲联名弹劾,却被云国使臣以‘小儿登基,恐生乱政’为由,劝朕‘暂且搁置军务,待成年再议’。”他指尖点了点账册,“朕若真听信谗言,待赫连雄交出兵权那日,便是东梁北境门户洞开之时。”
城墙下鸦雀无声。连赫连大夫人也僵住了哭嚎,浑浊的眼珠茫然转动,仿佛第一次看清这火光映照下的少年天子。
南宫贺收起虎符,转身走向城墙边缘,俯视赵骁:“你若真忠于赫连雄,便该知他毕生所求,非一人之荣辱,乃一国之存亡。今日你率兵围宫,是替他雪冤,还是替云国灭口?”
赵骁喉头剧烈起伏,双膝一弯,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城砖上:“末将……末将愚钝!”
南宫贺不再看他,只朝身后招手:“传朕旨意——赫连雄谋逆罪名撤销,追赠太师,谥号‘忠武’。其妻赫连氏,封安国夫人,食邑两千户。其子赫连琰,即刻入宫伴读,授左卫率府果毅都尉。”
话音落地,满朝文武齐刷刷叩首,山呼万岁之声震得城楼瓦砾簌簌抖落。赵骁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不知是哭是悔。
此时,远处烟尘腾起,一队玄甲骑兵疾驰而至,为首者银盔银甲,腰悬双剑,正是云国使臣萧珩。他勒马于宫门百步外,仰头望见城墙上那抹明黄身影,又瞥见火堆里尚未燃尽的头颅残骸,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却只拱手朗声道:“云国萧珩,奉国主之命,恭贺东梁新帝初掌乾坤,愿两国永修秦晋之好!”
南宫贺唇角微扬,却未应声,只将手中红缨枪横于胸前,枪尖直指萧珩眉心。
萧珩笑意不变,腰背却绷得更直。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快如闪电,直射南宫贺咽喉!
百官惊叫未出口,只见南宫贺右手倏然翻转,竟以枪杆精准格开箭矢——叮!金铁交鸣,箭簇崩飞,钉入城墙缝隙,尾羽犹自嗡嗡震颤。
萧珩身后数名亲卫瞬间拔刀,寒光凛冽。南宫贺却看也不看他们,目光如刃,牢牢锁住萧珩身后第三匹马上的灰衣文士。那人面戴半遮面纱,身形瘦削,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白,隐隐透出蛛网般的紫纹。
徐阮说过——第五家族的人,身中奇毒,脉象沉滞如腐水,唯以西域狼毒粉压制,故而周身自带异香,三步之内可辨。
南宫贺眯起眼,忽而朗声一笑:“萧使臣远道而来,朕备有薄酒。只是这酒,须得敬给真正的朋友——譬如,那位藏在您身后,教木凝易容、替镇南王递密信、又在赫连雄账册上添假批注的‘第五先生’。”
灰衣文士身形一僵。
萧珩笑容骤敛,侧首低喝:“退下!”
灰衣人并未动,反而缓缓抬手,揭下了面纱。
一张脸苍白如纸,眉目疏淡,右眼角一颗朱砂痣,竟与徐阮三年前在南冶王府废井中寻到的那幅残画里的人物,分毫不差。
南宫贺瞳孔骤缩。
——第五郢。
他竟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