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的晨光,是上海入夏以来最烈的一次。
万里无云,阳光泼洒在苏州河上,就像流动着黄金一般让人睁不开眼。英租界西北部的孤军营里,那根由士兵们亲手立起的旗杆,在晨光中格外挺拔,随着战士们昂扬顿挫的国歌声,国旗顺着旗杆缓缓攀升,在晨风中飘扬舒展着。
孤军营不远处的堤岸上,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突然驻足,视线望向孤军营的方向,激动而颤抖地对着周围的人喊道:“你们看,那边,国旗升起了!”
老汉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名为平静得犹如死水一般的水面。那些平日里为生计奔波、连抬头喘口气都不敢的人们,无论是早起买菜的妇人、还是做点小生意的菜摊摊主,又或是拉着客人的黄包车夫,他们纷纷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那面冉冉升起的国旗上。
有人下意识挺直脊背,有人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光,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三民主义歌》的旋律从零散的哼唱,渐渐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合唱:“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河风卷着歌声掠过水面,飘进孤军营的铁丝网内。
孤军营内战士的歌声渐渐和军营外人民群众的歌声重合,此时此刻,每个人的胸膛里都有一颗爱国的心在跳动着。
堤岸上的人越聚越多,连英租界的巡捕都停下了巡逻的脚步,他们都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这一幕。
不少过路的学生相互依偎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面在孤军营升起的国旗,像一束刺破黑暗的光,让在日军铁蹄下苟延残喘的上海民众,重新感受到了民族的脊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上海人尽皆知。
沐家洋楼里,简思萱刚拿到薛雯洗出来的照片,正打算去隔壁的房间,将这些照片通通复印个几百张,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芍药的呼喊声:“小姐,小姐,我有大事要和你说。”
简思萱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关上,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我听买菜的张妈说,英租界那边的孤军营升了国旗,还有好多人在唱国歌……”
“孤军营?”
听芍药说起,简思萱这才猛地想起来,在现代时她曾看过的一部电影《八佰》,这部电影讲述的就是1937年的四行仓库保卫战,当时电影中,无数上海居民隔着江畔往四行仓库投掷物资的画面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她还记得这个电影的结局是战士们得以离开四行仓库撤往英租界。
不过在电影结束后,她并没有去搜索有关八百战士的后续历史,理所应当地认为八百战士在离开日军的包围圈进入英租界后会得到光明。
没想到这些战士竟然时隔一年还在英租界。
“芍药姐姐,孤军营是什么情况?我来上海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芍药解答道:“就是去年十月的时候,当时上海在打仗,炮声连夜里都不停死了好多人,我记得那段时间家里当时锁着大门。打完仗后才听说,国名党的有一支部队被困在四行仓库整整四天,最后还是英租界那边插手,才解了围,后面这些战士就一直困在英租界那边,武器都被没收了,他们住的地方就叫孤军营,我听说那个地方四周都是铁丝网,跟监狱没区别。”
“那他们被关在孤军营里,吃什么喝什么?”简思萱仰头问道,一想到那些战士被关在孤军营里,没吃没喝的,她的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发酸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