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抵达上海吴淞口时，已经是三天后，上海的天刚蒙蒙亮。

高宗武和梅思平一下军舰，就被一队日本宪兵簇拥着坐进了黑色的轿车，车窗的帘布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外界的光线都透不进来。轿车在上海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处隐蔽的公寓里，四周的墙面上布满铁丝网，负责接待他们的日本军方人员还表示会有宪兵二十四小时保护他们的安全，这间公寓俨然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日本军方对两人实施了最高级别的保护，除了固定的日方联络人员，不允许他们与任何外界人员接触，连外出的机会都没有。

上海军统站锄奸队的队员们四处排查，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华界，又到日租界，能排查的地方都查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两人的踪迹。

原本的暗杀行动，因为找不到目标，彻底陷入了焦灼。

11月15日下午，简思萱在放学后前往位于法租界的沐氏实业，她靠在汽车的真皮座椅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汽车刚驶过圣母院路，街边报童的喊声就顺着风钻进了车窗，带着少年人破锣似的急切：“号外号外！广州沦陷，日本人占领珠江航道，切断国民党补给点。”

紧接着又是一声：“长沙大火持续多日，烧毁长沙大量古建筑、商铺和民居。”

简思萱原本萎靡的精神一下子就起来了，她叫停了司机，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张叔叔，停下车。”

司机应声靠边停车，简思萱又看向旁边的芍药，交代道：“芍药姐姐，帮我买一份报纸。”

芍药应了声，拉开车门下了车，很快就拿着一份报纸跑了回来。简思萱接过报纸，油墨的腥气混着街边的尘土味扑在脸上，头版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红。

报纸首页就是广州沦陷的新闻，以及两张配图。左侧是一张繁华的广州城旧照，骑楼连绵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右侧是如今的广州，残垣断壁压着焦黑的瓦砾，原本临街的商铺只剩半扇烧得变形的木门。

翻到第二页，入眼就是长沙大火的现场照，即使只是照片，也依旧能看出冲天的浓烟把半片天空染成了墨色的昏沉，以及地面上几截烧得只剩骨架的屋梁，斜斜地插在焦土上，只是看着照片都让人觉得心里发焦发苦，不敢想象长沙的居民又该是何等的悲痛。

简思萱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了一样，闷闷的、就连呼都变得困难，她原以为只要为广州的守军多提供一些药品和军火，再将日军的行踪告知国民党高层，就能保住广州，没想到历史就犹如滚滚车轮，一些该发生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小姐，这些东西看着不舒服，别再看了。”芍药的声音带着些疼惜，她从简思萱地手中拿过报纸，塞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简思萱仰起脸靠在椅背上，眼尾泛着红，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我没事，芍药姐姐，走吧，舅舅还等着我们。”

汽车停在沐氏实业的门口，简思萱推开车门就往大楼走。芍药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起走进办公楼里，走廊里的灯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路过的职员笑着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