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上海的街头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唯有霓虹与路灯交织出朦胧的光影,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沐家洋楼的庭院,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开进院落,车灯熄灭的瞬间,沐尧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捏着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公司的紧急会议拖到下午,又被高桥拉着临时谈话,等他脱身时,天色早已渐暗,时间更是已经来到了晚上九点,下午沐萍的电话里那句“凯瑟琳和康斯坦来了,妈闹得厉害”,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
沐尧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进衣领,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快步走进洋楼大厅。
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线衬得空旷的客厅愈发安静,张妈守在一旁,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接过他的大衣,低声道:“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和老爷子在二楼书房等您,气还没消。”
沐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客厅,没有看到凯瑟琳母子的身影,他心里一沉,快步朝着二楼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沐老太太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沐老爷子低沉的叹息,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沐尧推开门走进去,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老爷子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烟斗,眉头紧锁,沐老太太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看到沐尧进来,原本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老太太站起身,话语夹枪带棒:“我问你,是不是你让凯瑟琳带着那个混血崽子来上海的?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把她们留在沐家,气死我和你爸?”
“妈,您先别生气,听我解释。”沐尧走到母亲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恳求,“凯瑟琳和康斯坦是自己来的,这两年国内战事紧,我没有时间回巴黎,只托人带了东西回去,发发电报,我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带着孩子漂洋过海过来,母子坐了几个月的船,一路颠沛流离,孩子都瘦了一圈。”
“瘦了关我什么事?我们沐家的孙子,就该是根正苗红的中国人,才不是这种不伦不类的!”沐老太太语气尖锐,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不管她是怎么来的,今天必须让她们走,立刻,马上!”
“妈,凯瑟琳是我的妻子,康斯坦是我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沐尧依旧好言好语地劝慰着:“你就算不喜欢凯瑟琳,看在他们大老远来的份上,也该容他们暂住几日,等我安排好一切再说。”
“安排?你能安排什么?”沐老爷子终于开口,烟斗重重磕在桌沿,“你娶法国女人,沐家的脸面都丢尽了?我和你妈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指指点点过,都是你造的孽!”
“爸,婚姻是我自己的事,和沐家的脸面无关!”
沐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里无关了?我问你?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儿子,盼着你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生几个正经的沐家子孙,可你倒好,偏偏找个洋人,现在还把人带回来,你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我没有要逼你们,我只是想让你们接受他们。”沐尧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又痛又无奈,他知道父母的观念根深蒂固,传统的门第之见和民族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沐尧叹了一口气,明白留凯瑟琳和康斯坦在家里住下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先妥协。
“妈,爸,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我也不想让你们生气,可凯瑟琳和康斯坦毕竟从巴黎来找我,我也不可能现在送他们离开,我先送他们去梅园住下,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老太太还想反驳,沐老爷子抬手拦住了她,他的目光落在沐尧身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他们留在上海我没意见,但绝不能再踏进沐家大门一步,你也不许天天往那边跑,公司的事务最要紧,家里的规矩更不能改。”
沐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那我先送他们去梅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