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清晨永远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天空蒙着一层灰白，连照进办公楼的阳光都显得稀薄，走廊里偶尔走过脚步匆忙的特务，皮鞋碾过地面的声响清脆又压抑，处处透着无声的紧绷与戒备。

沐萍沿着走廊缓步前行，她那一身素雅的旗袍与周围格格不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她手中抱着一叠整理好的电讯科工作文件，慢慢地走向伊藤贵音的办公室。

杨氏兄妹被处决已经过去数日，76号内部经历了一轮人事调整，林之江明升暗降，三名伊藤安排的心腹手下牢牢把持着行动队的实权，整座大楼的监视网络比以往严密数倍。

沐萍很清楚，自己已经被推到了视线最集中的地方，伊藤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对她进行试探。

站在办公室门前，沐萍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敲，声音不大不小。

“进来。”办公室内传来伊藤那带着日式中文腔调的声音。

沐萍推开门，躬身行礼，姿态标准而得体：“伊藤科长，这是电讯科上周的工作记录、监听汇总以及可疑讯号排查报告，已经全部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伊藤贵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依旧是一身黄绿色日军制服，军帽放在办公桌上，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冷冽的侧脸。

她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眼。

“放下吧。”伊藤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沐科长，坐。”

沐萍依言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身姿端正，腰背挺直，既不过分拘谨又不过分放松显得傲慢，一举一动都完美贴合安分守己的电讯科科长的模样。

沐萍将文件放在桌上，双手平放在膝上，安静等待伊藤的下文，目光始终落在桌面正中，不随意乱瞟，不主动打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伊藤合上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沐萍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

她看得很慢，很细，像是在评估一件随时可能失控的武器，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沐萍平静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淡然神情，仿佛对周遭暗藏的杀机一无所知。

“春节假期过得如何？”伊藤忽然开口，语气放缓，话题转到了无关紧要的日常，“你们中国人的新年，很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很有氛围。”

沐萍颔首，语气恭敬而平和：“多谢伊藤科长关心，假期一切安好。家中阖家团圆，依照旧俗守岁、贴春联、祭祖，安稳平淡。”

“阖家团圆，很好。”伊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沐科长出身江南世家，父母安康，兄长稳重，家中还有可爱的外甥女，这样的安稳日子，在如今的上海，很难得。”

这句话看似寻常闲聊，却字字带着试探。

伊藤在提醒她，她的家世、她的生活、她的家人，全都在监视之下，一举一动皆无秘密。

沐萍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温和，顺着她的话轻轻应道：“是，乱世之中，能得片刻安稳，已是万幸，我很珍惜。”

“珍惜就好。”伊藤点头，话锋一转，“假期结束，工作也要重新步入正轨。电讯科是76号的耳目，任何一丝可疑讯号都不能放过，尤其是与军统、中统相关的联络频率，必须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明白吗？”

“属下明白，一定严加把控，绝不出现任何疏漏。”沐萍立刻应声，语气沉稳，态度恭谨，完全是一副听命行事的标准模样。

闲聊至此，伊藤看似随意地抬手，将桌角一份合着的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文件夹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只贴着一枚醒目的红色“绝密”印章，颜色刺目，在单调的办公桌上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