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屋,我正坐在案前翻看账册。昨夜那碗参鸡汤还摆在偏厅的桌上,盖子未掀,汤色已凉透。厨房送来的药膳自那日起便不再直接端入内室,而是先由粗使婆子放在外间搁架上,等半个时辰后无人动静,才敢端进来。
第三日清晨,我遣了人去盯着药房。果然见沈玉瑶身边那个叫绿云的丫鬟,趁着轮值的间隙溜进门缝,从袖中抖出一点粉末,撒进我每日必服的安神汤里。她动作极快,转身就走,连裙角都没带起风声。
我没声张。
只叫厨房照旧把汤送来,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那碗汤泛着浅褐色的光,药材味比往常浓了些,我闻得出多了几片山楂和陈皮——是为掩苦味所加。她们倒是细心。
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我抬眼望去,沈玉瑶穿着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间一支银蝶簪轻颤,脸上笑意温软:“姐姐这几日可好?听说你身子弱,总要喝药调理。”
她站定在我面前,声音柔和得像春水化冰:“看你脸色还是差些,夜里睡得可安稳?”
“劳你挂心。”我放下手中笔,抬手示意她坐,“确有些失眠,不过无碍。”
她挨着绣墩坐下,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我案边那碗冷掉的汤上:“这药……可是今日新熬的?”
“正是。”我点头,“厨房刚送来不久,说是加了宁心安神的料子,最宜静气养神。”
她顿了顿,试探道:“姐姐既不渴,不如先放着,待会儿热一热再喝也不迟。”
我笑了笑,伸手将碗推到她跟前:“你倒提醒我了。我看你眼下青灰,唇色也淡,想必这几日也累着了。这汤本就是为你我姐妹二人调的方子,你替我喝了罢,也算分忧。”
她一怔,眼神微闪:“我……我不曾听太医说过有此配方。”
“原也不是太医开的。”我语气平缓,“是我自己琢磨着让厨房配的,专治思虑过重、夜不能寐之症。你素来贴心,处处替人着想,反倒忘了照看自己。喝了吧,别推辞。”
她手指蜷了一下,勉强笑道:“可我胃一向娇弱,怕受不住药性……”
“不妨事。”我执起勺子,轻轻搅动汤面,“这一剂温和得很,又不是猛药。你若不信,我先尝一口给你看?”说着作势要舀。
她急忙抬手拦下:“不必!姐姐体恤,妹妹感激不尽,怎敢劳你试药。”话音落下,只得接过碗,低头小口啜饮。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忍耐什么。我静静看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直到她把最后一滴汤水咽下,才松了口气,强撑笑意:“多谢姐姐关怀,这汤……确实暖人。”
“你喜欢就好。”我接过空碗,放在一边,“往后若有不适,尽管来找我。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何必见外。”
她起身告辞时脚步略显虚浮,勉强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我站在廊下目送她背影远去,裙裾扫过青石阶,步子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出了院子。
半个时辰后,西厢传来骚动。
先是有人低声议论,说二小姐突然腹痛难忍,奔出房门时险些跌倒,一路捂着肚子往茅房去。没过多久,又有仆妇慌忙进出,提热水的、拿帕子的、换床单的,乱成一团。
到了傍晚,消息传得更具体了些:沈玉瑶不仅腹泻不止,中途还吐了一次,秽物溅在回廊上,几个粗使丫头掩鼻清扫,私下都在笑她失仪。
我坐在屋里看书,听见这些话也只是眼皮一动,未曾多问一句。
天将黑时,周氏身边的婆子路过凝晖院,与我院里的老妈妈碰上,闲聊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平时装得多么端庄稳重,如今一场病就现了原形。夫人听说后直摇头,说她不懂规矩,丢了府里的脸面,责令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出门一步。”
老妈妈应和着:“谁说不是呢?小姐家最要紧的是体面,这般失态,传出去叫人怎么想?”
我听着,依旧低头翻页,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雨声。
翌日清晨,阳光照进窗棂,我已在堂前理完昨日未结的账目。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绿云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空瓷碗。
“这是……昨日二小姐喝过的药碗。”她声音发紧,“厨房让我送回来,说是要登记入库。”
我接过碗,指尖触到边缘残留的一丝油腻。碗底还沾着些许褐色痕迹,像是未洗净的药渣。我轻轻摩挲了一下,问道:“你们小姐昨夜可好些了?”
绿云垂着眼:“好多了……只是……还不便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