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薄雾浮在庭前石径上,露水沾湿了裙角。我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刻,亭子还空着,只一张石桌、两把矮凳,边上搁着个青瓷茶壶,是府里惯用的粗瓷,壶嘴有些豁口。
我在靠东的位置坐下,将袖中那封回执又摸了一遍。纸边已经起了毛,火漆印也褪了色,可那行“顾字晏之亲启”的字迹仍清晰。这是三年前我托南疆商队捎出的第三封信,头两封石沉大海,这封终于有了副将签收的印戳。后来战事吃紧,军令封锁,再无音讯。如今它静静躺在袖中,像一块烧红后冷却的铁。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迟疑。他来了,未穿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刀换成了旧皮带扣。他在亭外站了片刻,似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在此等候,才抬步进来。
“你来了。”他说。
“将军约见,岂敢不来。”我答。
他在我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我的脸,停了一瞬,又移开。他伸手去提茶壶,壶是凉的,倒不出一滴水。他放下,手指在壶沿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灰的痕。
“昨夜回去,没睡好。”他开口,声音比昨日低了些。
“将军风尘未洗,本就难安。”我说。
他摇头,“不是因为路途。”
我垂眼,指尖抚过信封边缘,没有接话。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顿了顿,“当年……你父亲派人送信到军营,说你需‘留意将军言行,定期回报’。这事,可是真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
原来如此。
那封所谓的密信,竟是这样来的。我张了张口,想笑,却笑不出来。三年冷待,多少夜里独自守灯到天明,多少次下人传话“将军不喜打扰”,多少回我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听他与柳姨娘谈笑风生——原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监视他的棋子。
“所以你就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永宁侯府的女儿,嫁去南疆,不是为了辅佐夫君,而是为了做眼线?”
他眉心一跳,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
“那信上有侯府暗记,也有父亲私印。”他道。
“可有我笔迹?”我问。
他不语。
“若有我亲笔,我无话可说。”我慢慢从袖中抽出那封回执,放在石桌上,推至他面前,“但你看看这个。你在南疆第二年,粮草被层层克扣,士卒冻伤过半。我得知后,连夜写信预警,托三支商队辗转传递,只为确保有一封能到你手中。”
他盯着那纸,没动。
“你收到没有?”我问。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不曾。”
“可这封有副将签押。”我指了指印章,“你若不信,可去查档。我不是没传消息回府,而是从未为你之外的人传过一字一句。你遭弹劾那年,我求遍侯府门路,只为保你不被削职。你可知我跪在祠堂三日,只为让父亲递一份保奏?”
他眼神震了一下。
“你只道我是眼线,可曾问过我一句真假?”我声音渐轻,“你只道我依附娘家,可曾见我向父亲讨过一兵一卒?你只道我心机深重,可曾记得成婚那夜,我说过‘愿随君生死,不负此心’?”
风吹过亭角,卷起几片落叶。他低头看着那封回执,手指缓缓抚过签押处,像是第一次看清那些字。
“你说的信……为何我不知?”他终于开口。
“你不知的事多了。”我淡淡道,“柳姨娘掌内务时,截了多少送往军营的包裹,烧了多少家书,你可查过?你只知她善舞,懂你口味,却不知她背后是谁撑腰。你只知我沉默寡言,却不知我每一封信都写着‘盼归’二字,而你从未回。”
他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攥紧了又松开。
“若你是眼线,大可顺水推舟,借我之口陷害南疆将领,助父亲扩权。”我站起身,俯视着他,“可我做了什么?我在你最危难时递信,在你被围困时求援,在你重伤时千里送药。你问我是不是眼线——那你告诉我,哪有眼线,会把自己性命搭进去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