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天色已近午。
自那日后,每隔五日左右,春桃都会去偏院取一次信。有时是清晨送来,有时傍晚才到,时间不定,内容也不尽相同。他不再只写军情进展,偶尔会提到某日行至山道遇雾,马匹滑倒,人无碍;或说查账时发现一处旧档被虫蛀损,费了些工夫才拼出原貌。
我也渐渐学会从字里读出别的东西。一次信纸边缘有些焦痕,我猜他在帐中连夜审案,灯火太近烧到了纸角;还有一次字迹略显潦草,末尾一句几乎不成形,显然是疲惫至极时硬撑着写完的。
我回信时便多添了一句:“若实在忙不过来,不必日日回信,我能等。”
他隔了几日才复信,只写了两个字:“想你。”
这两个字让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后来我在回信里说起苏明轩习字的事。“近日临帖《兰亭》,虽笔力尚弱,但已有几分神韵。他性子静,肯下功夫,将来或可走科举之路。”写完这一段,我又补了一句:“你当年写的《兰亭序》拓本,我还收着。等你回来,让他当面请教。”
话出口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开始说“等你回来”这样的话了。
有一次,我夹了一枚压花书签在信里——是前些日子晾干的桂花叶,用丝线细细缠了边。本打算取出重封,可翻遍信纸也没找到更合适的替换词,索性作罢。
数日后他来信,写道:“所赠叶纹甚雅,已夹于军令册中。每翻一页,似闻秋香。”
我低头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春桃听见动静,探头进来问:“小姐可是收到好消息了?”
我摇头,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只说:“没有,还是老样子。”
可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的话,从最初的公务通报,到如今能说一句“檐铃响得勤”,能提一句“想你”,能在信里藏一片叶子、读出一段香气——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水悄悄漫过河岸,无声无息,却早已改了流向。
今日他又来信,说粮草案关键账册已寻获,幕后之人露出痕迹,但他暂不便透露姓名。另说南疆天气转暖,营中疫病隐患解除,士气回升。末尾写道:“昨夜梦见侯府梨树开花,你站在树下看书,风吹落一瓣在你发间。醒来许久未眠。”
我读完,放下信,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梨树还未见花苞,枝干依旧枯瘦,可我知道,春天就要来了。
我把回信写得很慢。告诉他父亲近日精神尚好,晨起仍爱打一套太极;东苑炭火巡查未断,苏明轩每晚读书至二更才歇;库房新进一批棉布,已按例分发各院。
最后写:“梨花还没开,但风已经开始变软了。你梦里的那一瓣,我替你接着。”
搁下笔时,天已全黑。
春桃进来点灯,见我还在案前,劝道:“小姐该歇了,明日还要理事。”
我嗯了一声,将信封好,交到她手里:“明早送去。”
她接过,低头看了看信封,忽而笑道:“这回没夹东西吧?”
“没有。”我淡淡答,“这次什么都没夹。”
但她走出去后,我独自坐在灯下,伸手摸了摸袖袋——那枚桂花叶书签,其实还藏在里面。我没放进信里,是因为突然舍不得。
窗外风轻,檐下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很短,像谁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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