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球在膨胀。
起初只是悬浮在别西卜胸前的一团漆黑,随着那句“轮到我了”的话音落下,那团漆黑开始蠕动、扩张。边缘不再清晰,像是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先是别西卜的身体被吞没。黑色长衣融进黑暗里,苍白的脸也被淹没。然后是以他为中心的三步、五步、十步——
洪秀全在后退。
他看不到别西卜了,只能看到那不断扩大的黑色。那不是阴影,更像是某种活物,表面偶尔泛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黑球所过之处,擂台的地面没有碎裂,没有凹陷,只是……消失了。不是被破坏,而是被那团漆黑覆盖后,就失去了存在感。
他退到擂台边缘,脚蹱踩到了那道分隔战场的白线。
退无可退。
黑球还在扩张。十五步。二十步。覆盖了整个擂台中央区域。
观看席上,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刚才还因为权杖脱落而爆发出狂喜呐喊的人类看台,此刻鸦雀无声。那些举着明黄旗帜的太平军将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唢呐还抵在老兵的唇边,却没有气息吹出来。
贵宾席。
布伦希尔德的手指几乎要捏碎栏杆。她转头看向黑士,眼神锐利:“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以为能控制的局面?”
黑士没有看她。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的笑意完全消失,眼神专注得可怕。他盯着黑球,嘴唇微动,声音很轻:“还在计划之中。”
神明看台同样寂静。
许多神明站了起来,扶在栏杆上,身体前倾。他们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里混杂着惊疑、凝重,以及一丝……畏惧?
阿瑞斯咽了口唾沫:“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赫尔墨斯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团黑球,指尖微微发抖。
最高观礼台。
宙斯拄着木杖,缓缓站了起来。他干瘦的身躯挺得笔直,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确认,以及……杀意。
“冥界的原罪·虚神。”
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不是别西卜的力量。至少不是那个作为斗士的别西卜应有的力量。
这是撒旦。
那个传说中掀起天界动乱的四至神之一,那个本该被永远封印在冥界最深处的存在。
虽然只是一部分——只是一缕附身在别西卜体内的意志,只是一份诅咒的根源——但这股力量,确确实实是终末级别的。
用混沌本身进行无差别的攻击。被那团漆黑吞没的一切,都会被拖入虚无,分解,消散,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个叫洪秀全的人类……完了。
宙斯握紧木杖。他的思绪飞快掠过。
传说居然是真的。撒旦的碎片真的通过这种方式复活了,依附在一个被诅咒的神身上。那么其他几位呢?他们是否也有碎片遗落人间,是否也会以这种形式重现?
必须处理。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擂台上。但这场战斗结束后,不论结果如何,都必须着手处理。这是个隐患,足以动摇现有神界秩序的隐患。
而处理这样的存在,需要全力。需要他自己,配合奥丁,配合波塞冬,配合其他几位主神,甚至可能需要联系那几个一向沉默的老家伙。
想到这,宙斯的脊背挺得更直了。那副老迈的躯壳下,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开始苏醒。气势在变。虽然还端坐着,但周围几个敏锐的主神——奥丁的眼角余光扫了过来,波塞冬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都感觉到了。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戒备。一种面对同级别威胁时,自然流露的认真。
擂台上,黑球已经膨胀到极限。
整个擂台,除了边缘那道白线结界笼罩的薄薄一圈,中央所有的区域——洪秀全刚才立足的深坑,碎裂的硬木残骸,甚至空中还未散尽的尘埃——全部被那团深邃的漆黑吞没。
球体的直径至少有三十步,表面不再是平滑的黑暗,而是不断蠕动、流淌,如同粘稠的液体。暗红色的纹路在其中穿梭,偶尔会聚成狰狞的形状,又瞬间散开。
没有声音。
没有震动。
只是一团寂静的、正在缓缓旋转的虚无。
结束了?
许多观众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那种力量,人类不可能抵挡。
但下一秒——
黑球内部,刚才洪秀全所站的位置,毫无征兆地,涌出了光。
不是从外部刺破,而是从内部爆发。
一道凝实的、笔直的光柱,从被漆黑完全吞没的擂台中段,猛地向上冲起!
光柱是炽白色的,边缘清晰,没有丝毫扩散。它刺入上方那颗巨大黑球的内部,却没有像洪秀全的刀那样被吞噬。相反,它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凝固的油脂,硬生生在黑球内部撑开了一条通道!
光柱没有突破黑球的顶端。它就在黑球内部向上延伸,抵达某个高度后,就停止在那里,持续散发着光芒。
但那光芒,那其中蕴含的东西——
圣洁。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圣洁感,如同最清澈的水流,瞬间冲刷了整个竞技场。
不是耶稣之前引领圣歌时那种庄重平和,也不是洪秀全动用分海技巧时那种坚凝决绝。这是一种更源头、更本质的东西。仿佛直面太阳核心,或者……直面某种创世之初就存在的正义。
人类看台上,虔信者的阵列中,一个穿着旧式传教士黑袍、头发花白的老人猛地站了起来。
麦华陀。这位历史上曾与洪秀全辩论过的英国传教士,此刻穿着旧式的传教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脸上的肌肉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指向擂台,指向那道在黑球内部撑起的光柱。
“看……看啊……”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那光……那光……”
他身后的圣徒们有的疑惑,有的震惊。有人想拉他坐下,却被他用力甩开。
麦华陀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不是那样的。历史记载不是那样的。
史书说他辩论失败,说他被洪秀全的诡辩绕晕,最后不得不承认对方上帝次子的身份。荒谬!他是传教士,是受过严格神学训练、见过无数异端邪说的传教士!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辩论就动摇信仰?
真正的原因……是神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南京的天王府,洪秀全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他们争论上帝的唯一性,争论耶稣的地位,争论太平天国的正统。
争到最后,洪秀全沉默了。
然后,洪秀全伸出手,摊开掌心。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甚至没有祈祷。
就在麦华陀眼前,洪秀全的掌心,凭空浮现出一簇光。不是火焰,不是电光,就是纯粹的光,温暖、洁净,散发着麦华陀一生祈祷、一生追寻却从未真正触摸到的……那种存在的气息。
洪秀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麦华陀跪下了。
不是因为辩论输了,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不可作假之物。那是超越了所有神学理论、所有教会权威的东西,是从源头流淌出来的证明。
回到欧洲后,他把经历告诉了同僚。没有人信。所有人都说他是被东方的巫术迷惑了心智。为了维护“西方天主上国”的形象,为了不让一个东方起义军领袖获得神启的正当性,他们篡改了记录,编造了辩论失败的说法。
他抗争过,但声音太微弱。最后,只能沉默。
而现在——
这道光柱,这种圣洁感,和那天在天王府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甚至更强!
麦华陀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泪水终于滚下来。他喃喃着,声音破碎:“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主啊……您真的……注视着他……”
他身旁,耶稣安静地看着下方。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哀伤的平静。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从他开始教导洪秀全,从洪秀全身上那股被癔症掩盖、被妄想扭曲的力量逐渐苏醒并归于正途时,他就知道。
但他并不喜悦。
因为他知道,这光芒意味着什么,又将引来什么。
神明看台上,诸神的反应各异。
阿瑞斯张大了嘴,完全呆住。赫尔墨斯眯起了眼睛,眼神锐利如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燕尾服的袖口。奥丁肩头的双鸦同时转过了头,四只眼睛盯着那道光柱。洛基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宙斯的眉头皱紧了。
事情……超出了预期。
擂台上,变化还在继续。
那道炽白的光柱,在黑球内部持续了大约三息。三息后,光柱没有消失,而是……开始收缩。
不是溃散,而是像吸水一样,朝着某个中心点收拢、汇聚。
那个中心点,就在光柱的底端,洪秀全原本应该站立的地方。
随着光柱的收缩,黑球内部被光芒撑开的空间开始坍塌。黑暗重新合拢,蠕动,试图吞没那仅剩的光源。
但很慢。
因为光的收缩速度极快。所有的白芒,所有的圣洁感,都在朝着那个点凝聚、压缩。
然后——
漆黑球体猛地一颤。
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疯狂窜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球体本身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边缘出现细微的溃散迹象。
紧接着,球体从内部被撕裂。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黑暗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收缩、消散,露出被吞没的擂台地面。地面完好无损,甚至那些之前碎裂的硬木残骸也都还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团漆黑只是一场幻觉。
黑暗退到擂台中央,收缩成最初的大小,那团直径一尺、悬浮在别西卜胸前的漆黑球体。
而别西卜对面——
洪秀全还立着。
不,准确地说,他是悬浮着。
双脚离地大约半尺,身体自然垂立。他的明黄龙袍完好无损,甚至之前缠斗中被割裂的衣角都恢复了原状。他的身体,从内向外,散发着柔和的白芒。那光芒不刺眼,却异常清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光雕琢而成。
他的背后,肩胛骨的位置,两片洁白的羽翼展开。
羽翼并非实体,更像是光羽,边缘略微模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而缓缓拂动,洒落点点细碎的光屑。
他的脸微微低垂,双眼原本的位置,此刻是两团凝聚的白光,看不清瞳孔,也看不清眼神。但那种视线感还在——他正在看着对面的别西卜,或者说,看着别西卜胸前那团漆黑球体,以及此刻控制着那具身体的……东西。
他的右手,依旧握着那把五尺大刀。刀身不再有暗青色的光,而是被和他身体同样的白芒包裹,刀锋流转着一种纯净的锐利。
天王模样。
但不再是人间天王的模样。
悬浮,发光,展翼。
这样的景象,震撼到了所有人。
人类看台,太平军将士们再次跪了下去,这次不是呐喊,而是虔诚的叩拜。他们额头触地,身体颤抖,有些人开始哭泣。
耶稣站在原地,双手合握在胸前,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悲悯的微笑。
神明看台上,一片死寂。
阿瑞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赫尔墨斯的表情完全凝固,他看看洪秀全,又看看宙斯所在的观礼台,又看看贵宾席的黑士,眼神里充满了混乱与惊疑。
还有高手?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许多神明的心思都一样。
贵宾席,黑士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不是借用,而是同源。耶稣教导的,不是外来的力量,是唤醒他本就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