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城,三大世族之一的邵家,家族的五名主要成员,正聚在一起。
“城里最近来了很多陌生面孔,”家主邵枭鸣道,“他们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试练者,可以带我们去真正的灵界。”
长子邵南乡问:“代价是什么?”
“界石、宝药、功法秘籍,不外乎这些,只是他们要的可能会很多。”
“我们邵家的数百年积累,”次子邵南春不服气,“凭什么拱手让给他们?”
“凭他们实力强,”唯一的女子邵砚台道,“我们不给,他们可以自己来取。”
“......
青凤城东街的风里裹着初夏的燥热,崔浩踏出住处时,天光刚破云而出,檐角悬着几缕未散尽的薄雾。他腰间银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微光,步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缝隙之间——那是猎户养出来的习惯,走山路时总要避开松动的石头、湿滑的苔藓、盘踞的树根,如今换作青石街,本能仍在。
大鑫商行灰楼前那块金匾今日反光格外刺眼,崔浩刚抬脚欲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唳。抬头望去,一只灰背苍鹰正掠过屋脊,在第三层飞檐上稍作盘旋,双爪一收,竟稳稳落在一根雕花铜柱顶端,黑瞳如豆,直直盯住他。
不是野鹰。
崔浩脚步一顿,指节微微绷紧。苍鹰通灵,非驯化十年以上不可落于人前不惊;更别说这鹰喙尖而带钩,左爪第二趾比寻常鹰类粗壮三分,爪鞘泛青——是重星宗“青喙营”的信禽标记。
他不动声色,只将右手缓缓垂至腰侧,指尖无声贴上储物戒指边缘。
鹰没动。
他迈步进楼。
前堂已不似上次那般空旷。七八名修士或坐或立,有穿玄铁软甲的刀客,有捧玉匣的丹师,还有两名青衣女子并肩而立,袖口绣着三枚叠焰纹——那是火梧山嫡系的徽记。空气里浮动着丹香、铁锈与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像是某种高阶爆符被提前激发后残留的气息。
刘莺不在。
崔浩径直走向屏风,刚绕过一半,便听见屏风后传来低语:“……解长老说,若再拖半月,就亲自登青凤宗牡丹峰,请滕长老‘代为引见’。”
声音停顿半息,又压得更低:“……听说那崔浩近来闭门不出,连外门演武场都没露面。可昨夜子时,赵月华独自出了城,往西三十里,在断崖坳烧了一炷香。香灰呈紫黑色,是祭血引魂的旧法。”
崔浩脚步彻底凝住。
断崖坳?他记得——那地方三年前塌过一次山体,地脉断裂,灵气紊乱,连最低阶的聚灵阵都布不稳。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赵月华去那儿烧香?
心念电转,他屏住呼吸,耳中灵犀感知悄然展开。这不是攻击性探查,而是将神识雏形(虽未真正种成,但经月余灵力淬炼,识海已如薄冰覆水,稍有震动即生涟漪)凝成一线,贴着地面游丝般渗入屏风之后。
屏风后是间暗室,门虚掩着。
里面不止两人。
左侧站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那是血盟“赤绦卫”的信物。右侧则是个驼背老者,双手笼在袖中,袖口边缘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污渍,像干涸多年的血痂。
而主位上坐着的,正是解江。
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出青凤宗七峰轮廓,牡丹峰被圈了三道同心圆,最内一圈旁批着两个小字:**禁足**。
“滕红被禁足,周花容失势,执法殿眼下由副殿主陈砚掌印。”驼背老者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陈砚与重星宗有旧,上月还收了贵宗三百枚界石的‘护山供奉’。”
“所以?”解江指尖敲了敲桌面。
“所以只要陈砚点头,我们的人就能以‘协查血盟余孽’为由,持执法殿令符入牡丹峰搜查。”赤绦卫男子冷笑,“崔浩若真藏了卢锡蕃的东西,绝不敢留在自己屋里。最可能的地方……就是滕红居所。”
崔浩瞳孔骤缩。
他们想借刀杀人。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滕红。
一旦执法殿令符入峰,滕红哪怕只是暂时被拘问,她房中那些私密之物——譬如昨夜崔浩送她的五枚界石,譬如她随身佩剑剑鞘夹层里藏着的一张泛黄纸条(他曾无意瞥见一角,墨迹似是某段残缺功法),全都会暴露在陈砚眼皮底下。而陈砚……崔浩曾在宗门典籍室翻到过他的履历:三十年前,此人曾因私吞宗门战利品被罚去守山十年,后来靠攀附周花容才重回执法殿。
一个贪而怯、惯会踩着他人上位的人。
若真让陈砚拿到把柄……
崔浩缓缓吐出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喉间翻涌的杀意。
不能硬闯。
也不能等。
他转身退出前堂,步子比进来时更缓,仿佛只是个来打听消息的普通外门弟子。可就在跨出大门门槛那一瞬,他左手食指在袖中轻轻一弹——一粒米粒大小的灵力珠无声离手,借着袍袖遮掩,斜斜射向灰楼西侧巷口一只打盹的野猫耳后三寸。
野猫惊跳而起,炸毛狂奔,撞翻巷口药铺晾晒的苦参枝,枯枝滚落,砸在隔壁铁匠铺敞着的炉门上。
“哐当!”
炉火猛地一蹿,火星四溅。
几乎同时,大鑫商行三楼临街窗扇“啪”地被推开,那头青喙苍鹰振翅而起,双翼展开足有五尺,黑影掠过长街,直扑西巷。
它追的是猫,不是人。
崔浩嘴角微扬,头也不回,拐进斜对面一家卖竹编灯笼的小铺,买下三盏未点火的素面灯笼,付钱时顺手将一枚界石塞进老板颤抖的手里:“劳烦,帮我把灯芯换成浸过松脂的牛筋绳,越细越好。”
老板连声道谢,手忙脚乱去后院取绳。
崔浩提着灯笼站在铺子阴影里,目光始终锁着大鑫商行二楼一处雕花木窗——那里窗帘微动,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是刘莺。
她没在书房,也没在前堂。
她在监视解江。
崔浩忽然明白过来。刘莺那句“相比救命之恩,这不算什么”,从来不是客套。她是青凤宗安插在大鑫商行的暗桩,而解江……早已察觉,却故意纵容,只为将计就计,引出更多“知情者”。
所以赵月华去断崖坳,不是祭魂,是布阵。
紫黑色香灰不是血引,是蚀灵粉混着阴磷粉的伪装。断崖坳地脉紊乱,恰是布置“哑雀阵”的绝佳之地——此阵不伤人,专断飞禽传讯,尤其克制鹰隼一类通灵禽鸟。赵月华烧的不是香,是阵引。
而许冷凝呢?
崔浩闭了闭眼,想起昨夜回房时,窗棂缝隙里卡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箔,边缘刻着极细的七星纹——那是“窥天镜”的残片,唯有精通机关傀儡术者才能削出如此匀称的曲度。许冷凝昨日申时出门,戌时归来,袖口沾着墨鱼汁特有的腥气。
她在摹画大鑫商行地底结构图。
三人早已布网。
只是等他点头。
崔浩提着灯笼走出小铺,日头已升至中天。他没去别处,直接折返青凤宗,脚步沉稳如常,甚至在山门前驻足,仰头看了眼峰顶飘荡的宗门云幡。
幡上金线绣着一只振翅凤凰,右翅末端,针脚略显凌乱——那是去年宗门大比时,滕红亲手补的。当时她说:“凤凰断翅不坠,人若失势,心气不能折。”
崔浩摸了摸腰间银牌,继续上山。
牡丹峰半山腰平台,桃树新叶已浓,粉白花瓣落满青砖。滕红盘坐在石台上,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漆色暗沉,隐约可见雷纹暗刻。她闭目调息,酒红色长发被山风拂起,露出颈侧一道寸许长的浅疤——那是三年前镇压血盟分支时留下的。
崔浩在五步外站定,没出声。
滕红睫毛颤了颤,却未睁眼:“你身上有松脂味,还有……一点铁匠铺的炭灰。”
“师姐好嗅觉。”
“不是嗅觉。”她终于睁开眼,眸色清冷如寒潭,“是灵犀感知练到了‘触微’境。你进步很快。”
崔浩心头一凛。他从未显露过灵犀感知,连赵月华和许冷凝都只当他靠天赋敏锐。滕红竟能一眼看破?
“师姐也修灵犀?”他试探。
“不修。”滕红摇头,指尖轻叩剑鞘,“但我师父周花容,当年就是靠灵犀感知,在血盟‘千面窟’里活捉了七名易容高手。她说过,真正的灵犀,不是探人踪迹,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崔浩眉心:“是感知人心跳漏了第几拍。”
崔浩呼吸微滞。
“你今天来,不是问神识果。”滕红忽然起身,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沉闷轻响,“是来告诉我,有人要借刀,砍我。”
崔浩沉默两息,颔首:“是。”
“谁?”
“解江,重星宗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