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霍擎就捧了个铝制饭盒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修长的手指慢慢将饭盒盖子掀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阮莺莺脸上,语气很淡:“去得晚了,食堂没剩什么,你将就吃点。”
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香味就立刻飘散出来了——是猪肉炖白菜粉条,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猪肉的油花浮在汤面上,白菜炖得软烂,几片肥瘦相间的猪肉半隐半现。
阮莺莺饿了一天,这会儿闻到这实实在在的饭菜香,眼睛都亮了一下,哪还顾得上霍擎说的什么“将就”。
她急着去接筷子,动作快得让霍擎都有些意外。
他想起以前有一次,他也是从食堂打了类似的饭菜回来,可她只看了一眼,就嫌油腻,嫌粗糙,嫌装饭菜的饭盒有股怪味,最后甚至把筷子一摔,一口没动。
这次他都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了,可她……
阮莺莺接过筷子,正要埋头开吃,余光瞥见他站在桌边没动,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她以为他是也饿了,又不好意思说,便停下动作,把饭盒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抬起头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没吃?要不……一起吃点?这还挺多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霍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询问,没有记忆中的嫌弃或勉强,心里那点莫名的滞闷和防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回答,却忽然转身走开了。
阮莺莺举着筷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莫名其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憋闷。
不吃就不吃,不说话就走是什么意思?还是……嫌弃她碰过的饭盒?
她撇了撇嘴,懒得再想,正准备继续吃饭,霍擎却又走了回来。
他将一条很干净的棉布手帕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擦一下。”
阮莺莺先是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那条手帕,记忆猛地清晰起来。
原主有个习惯,就是吃饭前要用自带的帕子把餐具擦一遍。
而霍擎这个行为,像是早已经习惯和默许了原主的矫情。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五大三粗的男人……倒还挺细心的?
想到这儿,一股尴尬又微妙的热意就悄悄爬上了耳根。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那条还带着淡淡肥皂清香的手帕,匆匆擦了擦筷子尖,动作很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然后便埋头吃了起来。
饭盒里的饭菜温度正好,猪肉炖得入味,白菜清甜,粉条爽滑。
阮莺莺吃得很香,也很认真,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也忽略了身旁男人那长久停留在她发顶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半响,霍擎敛了敛神色,看向门口,道:“我先回去了。”
阮莺莺沉浸在填饱肚子的满足感里,整个人都是放宋下来的。
走了?这大晚上的,他去哪儿?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就抬头,嘴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话已经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霍擎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手都搭在了门把上,闻言,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明显的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冷意。
这女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故意在羞辱他?
当初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指着他的鼻子,说看见他就烦,说这房子有他没她,逼着他立下“她在,他走”的规矩。
后来每次她短暂回来,他都会自觉地去挤那冰冷的集体宿舍。
怎么,现在她是全忘了?还是觉得这样耍着他玩很有意思?
他沉沉地盯了她几秒,她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问完便又低下头,专注地对付饭盒里最后几根粉条,吃得心无旁骛。
这副全然不上心、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模样,让霍擎心口那股刚被饭香驱散些许的烦闷,重新翻涌上来,甚至更沉了几分。
算了,他也懒得跟她争执什么。
反正,他们是快要离婚的人,现在这样不过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搭伙过日子罢了。
于是,霍擎努力憋下那些带着刺的诘问,只淡淡搪塞了一句:“回去值班。”
话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扑了他一身,也吹散了刚才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
吃完饭,阮莺莺只觉得自己疲乏的很,不知不觉地竟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清晨,北风从窗户缝里透出来,她才悠悠转醒。
哦,不,准确来说,她是被冻醒的。
这漠城的风刮得像下刀子一般。
阮莺莺蜷缩在被窝里,只觉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手脚冰凉。
她挣扎着起身,去看炉子,炉膛里昨晚的余烬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灰渣。
得把炉子生起来。
她回忆着昨天霍擎生炉子的步骤,找来引火的刨花和碎柴,小心地放入炉膛,划亮火柴。
火苗顺利点燃了刨花,噼啪作响。
她心中一喜,连忙夹起几块黑亮的煤块,学着霍擎的样子,小心地放了上去。
火苗舔舐着煤块,起初还好,但很快,一股浓烈的烟猛地从炉口和缝隙里涌了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屋子。
“咳咳!咳咳咳!”阮莺莺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着口鼻,眯着眼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几块煤的边缘,颜色有些发暗,摸上去也带着潮气,显然是受潮了。
难怪烟这么大,还带着怪味。
这烟可不行!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脆弱的小生命,哪里能闻这种刺鼻的煤烟?
想到这里,阮莺莺不敢犹豫,赶紧用火钳将刚燃着的煤块给拨灭了。
煤受潮了,不能再用了。
家里似乎没有备用的干煤。
这个点儿,估摸着霍擎早就去晨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难道要在这冰窟窿一样的屋子里硬撑到他回来?且不说她挨不挨得住,万一他回来看到这情形,会不会又误会她是嫌弃条件差,连生个炉子都要挑剔?
阮莺莺咬了咬下唇,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正好她初来乍到,对家属院和周边的环境还不熟悉,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认认路,顺便把该买的东西买了。
打定主意,她走到墙角那几个从沪市带来的樟木箱子前。
原主的衣物大多颜色鲜艳,料子精致,甚至有些在当下看来过于“扎眼”和“资产阶级情调”。
她翻找了好一会儿,才从箱底找出一件枣红色,样式相对简单朴素的厚棉袄,虽然料子依旧不错,但至少不那么打眼了。
她将棉袄套在身上,又围上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霍擎在医院给她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除了钱,还有一沓各类票据,粮票、油票、布票……她仔细翻找,果然找到了几张印着“民用煤”字样的煤票。
将煤票和些零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阮莺莺出了门。
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提着菜篮子匆匆往家赶的,有端着盆在公共水龙头前洗衣的,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嗑的。
见她出来,那些说话声都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