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供销社,阮莺莺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家里需要的肥皂、针线之类的生活用品,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在酒水柜台前徘徊的程砚东。
只见程砚东站在琳琅满目的酒架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这个标签,又摸摸那个瓶子,似乎拿不定主意。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柜员见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程砚东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扫了一圈,然后热情地指着货架最高处一瓶包装颇为精致的白酒推荐道:
“解放军同志,是给领导或者长辈买酒吧?看看这个——茅台!国宴用酒!高端,大气,上档次!拿出去绝对有面子!。您来一瓶?”
程砚东一听“茅台”、“国宴”、“有面子”这些词,再一看那瓶子确实挺气派,眼神不由得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和一丝被说动了的迹象。
他手里攥着阮莺莺借给他的五十块钱,心想,要是能买到这么好的酒给雪儿姑娘家里送去,她肯定更高兴吧?
阮莺莺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傻小子,差点就被忽悠着当冤大头了!黄雪儿那种人,哪里配喝什么茅台?更何况,这明显超出了程砚东的承受范围,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接话道:
“同志,茅台是好,不过我们这位小程同志是要给家里长辈买的,老人家嘛,更喜欢喝点入口柔和、醇香顺口的。”
她说着,目光在酒架上扫过,然后伸手指向中间位置两种价格适中、包装也比较朴实的酒瓶:
“我看这个杏花酒就不错,清香甘甜,度数也不高,适合平时小酌。还有这个西凤酒,凤香型,口感醇厚,回味悠长,在我们那边也挺受欢迎的。小程,你觉得呢?”
她语气平和,给出的建议既考虑了用途(“给家里长辈”),又贴合实际(价格适中,口感合适),显得十分在行且贴心。
程砚东被她这么一说,脑子也清醒了些。对啊,雪儿姑娘只是让他帮忙买“杏花酒”,又没说要茅台。茅台那么贵,他这钱还是借的呢!再说了,嫂子懂得多,听嫂子的准没错!
他连忙点点头,对店员说:“对对对!就听俺嫂子的!来……来两瓶这个杏花酒吧!”他想着,买两瓶,显得更诚心些。
店员见阮莺莺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强推茅台,便依言给拿了两瓶杏花酒,价格确实实惠不少。
从供销社出来,程砚东提着那两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杏花酒,脸上满是轻松和感激。他一边走,一边对阮莺莺由衷地赞叹道:
“嫂子,你可真行!不光医术好,连买酒都这么懂!霍团长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以后俺……俺要是也能娶个像嫂子你这样能干又明事理的媳妇就好了!”
他说着,脸上还露出一点羞涩和向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来——
要是以后雪儿姑娘也能像嫂子这样,懂得持家,会过日子,还能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给他出出主意,那该多好啊!
然而,他这发自肺腑的夸赞和羡慕,听在阮莺莺耳中,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嘴角努力想向上扯出一个回应笑容的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丝极其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牵动。
福气?
只怕很快……就不是了。
难道他还不知道?他们那位“有福气”的霍团长,恐怕很快……就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半响,阮莺莺才敛了敛神色:“我还要再去买一样东西。”
程砚东完全没察觉到阮莺莺情绪的低落和那一闪而过的苦涩。
他只觉得嫂子帮了自己这么大忙,又是借钱又是帮忙选酒,自己也得回报一下才行。他提着酒,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热心地追问:
“嫂子,你刚才不是说还要买点别的吗?还缺啥?俺陪你去买!正好俺也没啥事,还能帮你拎东西!”
他一片好心,觉得这是应该的。
阮莺莺看着他真诚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便点了点头:“也好。那……麻烦你了小程。我想去……看看手表。”
“手表?”程砚东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嫂子可能想给家里添置个大件,或者自己用?他连忙点头,“好嘞!俺知道卖手表的店在哪儿!嫂子你跟我来!”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挺正规的钟表店。
一进门,阮莺莺也没多逛,直接走到柜台前,对里面一位戴着套袖、正低头修表的中年男营业员问道:
“同志,请问你们这儿有上海牌的手表吗?”
营业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穿着军装、提着酒的程砚东,语气还算客气:“有。要男士的还是女士的?”
阮莺莺毫不犹豫:“男士的。”
站在她身后的程砚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感动!
男士手表!上海牌的!
嫂子这……这肯定是给霍团长买的啊!霍团长的腿快好了,嫂子这是要给他买个礼物庆祝一下?或者……是作为新年礼物?
他就知道!嫂子心里肯定是惦记着霍团长的!两人感情好着呢!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果然都是瞎传的!
营业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款上海牌手表。
有经典的圆形表盘配金属表链的,也有方形表盘配皮质表带的,在玻璃柜台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
“这几款都是男式的,质量有保证,走得准。”营业员指了指其中一款,“这款卖得最好,大三针,防水防震,表盘也大气。”
阮莺莺仔细看了看。
她记得沈老那块摔坏的手表,就是最经典的那种圆形表盘,银色金属表壳。
她指了指类似的一款:“同志,麻烦把这款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小心地取出那块表。阮莺莺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表壳打磨得很光滑,表盘干净,罗马数字清晰。
她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摇了摇,放在耳边听了听机芯走动的声音——均匀而有力。
“就这块吧。”她没多犹豫。一来她确实想尽快补偿沈老,二来也怕耽误太久,程砚东那傻小子会脑补出更多不着边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