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婵请了三天假,加上春节假期,凑够了回老家的时间。蒋云书也是那天动身,两人约好在火车站碰头。
清晨的火车站弥漫着煤烟和春运特有的喧嚣。扛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挤满了候车室,喊叫声、孩子的哭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混成一片。许婵挤过人群,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下找到了蒋云书。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棉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同样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看到她,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
“嗯。”许婵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带点东西给大娘。红枣、桂圆,还有两包点心。”
蒋云书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接过来:“我来拿。”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车。春节前的车厢比平时更拥挤,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和行李。蒋云书护着许婵挤到座位前,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自己挤在过道边,半个身子被来来往往的人蹭来蹭去。
许婵想说什么,他却摇摇头:“没事。四个多小时,很快就到了。”
火车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许婵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蒋云书的父母会怎么看她。一个脸上有疤(虽然现在已经淡了)的姑娘,跟人家儿子一起回来,说是要去看看他姐姐的坟。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偷偷看了一眼蒋云书。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科长。”她轻声喊。
蒋云书转过头。
“你……跟你爹妈说过我要来吗?”
“说了。”
许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那他们……说什么?”
蒋云书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
许婵心里咯噔一下。没说什么,往往就是什么都说了。
她低下头,不再问。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城市的高楼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冬麦田,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越往北走,天越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蒋云书忽然开口:“我爹话少。我娘……话多。但他们都是好人。”
许婵抬起头,看着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被玻璃上透进来的光映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说。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说是小站,其实就两间平房,一个站台,连天桥都没有。下车的人不多,除了许婵和蒋云书,还有几个扛着蛇皮袋子的农民。
站台上积着薄薄的雪。许婵跟着蒋云书走出车站,眼前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灰扑扑的村庄。
“走吧。”蒋云书提起行李,朝那条土路走去。
许婵跟在他身后,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土路不好走,雪下面藏着坑洼和冻硬的泥块,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蒋云书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却始终没有伸手扶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前出现一个村子。灰瓦土墙,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蒋云书停下脚步,朝村子指了指:“到了。”
许婵望着那个村子,忽然有些怯。她知道,走进那个村子,她就不再是许婵,而是“蒋云书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她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
蒋云书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只是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个村子。
“不想进去就不进去。”他说,“先去坟上。”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绕过村子,穿过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零零落落散布着几座坟包,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插着一根木棍。雪把一切都覆盖成白色,只有坟包微微隆起,像大地上沉默的鼓包。
蒋云书在一座没有石碑的坟前停下来。
许婵站到他身侧,望着那座坟。雪把坟包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新旧,也看不出大小。只有坟前那根木棍,斜斜地插在雪里,顶端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就是这里。”蒋云书的声音很低。
许婵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带来的那包点心打开,小心翼翼地摆在坟前。红枣和桂圆也摆上去,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站起身,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从坡上吹过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许婵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见过蒋云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好不好看,不知道她二十三岁躺在血泊里的时候,最后想的是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着。
蒋云书也站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上,脸上的表情被风冻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姐,我带人来看你了。”
许婵转过头,看着他。
他依旧望着那座坟,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跟你一样,脸上有疤。但她治好了,在上海。现在看不出来了。”
风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叫许婵。”他说,“是……是我同事。”
许婵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弯下腰,把坟前被风吹乱的供品重新摆正,然后直起身,朝许婵点点头:“走吧。回去吃饭。”
许婵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那座坟静静地卧在雪地里,孤零零的,却又好像没那么孤零零了。
蒋云书的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秫秸杆补着。推开院门,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