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东在雪儿家吃的这顿饭,味同嚼蜡。
两瓶杏花酒摆在桌上,雪儿的爹高兴得直捋胡子,连声说“好酒好酒”,雪儿娘也难得露出笑脸,招呼他多吃菜。雪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腊肉,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可程砚东就是觉着不对劲。
那八分钱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硌得胸口发疼。他总忍不住去想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娘的病怎么样了?钱够不够用?销了户,是不是以后就不来这个储蓄所了?
“砚东,砚东?”雪儿推了推他,“你想啥呢?”
程砚东回过神,发现自己筷子举在半空,菜都凉了。他忙低头扒了两口饭,含混道:“没、没啥,想厂里的事。”
雪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雪儿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砚东,我爹说的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程砚东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饭桌上雪儿爹提过,让他们年前把婚事办了,两家凑钱在城里租间房,以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当时满口应着“好好好”,可此刻被雪儿一问,那些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我、我再想想。”他憋出这么一句。
雪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来:“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程砚东逃也似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储蓄所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储蓄所的铁栅栏门拉下来,里面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天一早,程砚东又去了储蓄所。
今天不是他休息的日子,他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工友们都笑他,说程砚东你是不是急着娶媳妇了,天天往银行跑。
他没解释。
还是那个女柜员,看见他就笑了:“程同志,又来啦?今天可没有定期存单了。”
程砚东搓着手,脸有些红:“同志,我想问一下,昨天那个、那个女同志,她叫啥?”
女柜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打听人家姑娘干啥?”
“我、我欠她八分钱。”程砚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四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我得还给她。”
女柜员看了看那两枚硬币,又看了看程砚东认真的脸,叹了口气:“人家都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叫啥。昨天她来销户,我看了她的存折,名字叫阮莺莺,住址是胜利街那边的,具体门牌号我没记住。”
胜利街。程砚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谢谢同志!”他把八分钱收起来,转身就走。
“哎——”女柜员在后面喊他,“程同志,人家姑娘有难处,你别瞎打听!”
程砚东没回头。
胜利街离储蓄所不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可到了地方程砚东才傻了眼——胜利街老长老长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住着几百户人家,他上哪儿找去?
他硬着头皮挨家挨户问:“请问,这儿住着一个叫阮莺莺的姑娘吗?”
问了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得到的答案不是摇头就是“没听说过”。有个大娘倒是热心,帮他想了好一会儿,说:“胜利街姓阮的倒有一家,在东头,但人家没有闺女,只有一个儿子。”
程砚东心里凉了半截。
他在街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四分钱硬币,对着太阳看。硬币被他的汗浸得有些发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小伙子,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程砚东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面前,正打量着他。
“大娘,我找阮莺莺,您认识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你找莺莺干啥?”
程砚东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站起来:“大娘,您认识她?我欠她钱,八分钱,想还给她!”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莺莺是我邻居。她娘住院了,她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家里没人。”
程砚东心里一喜:“大娘,您能告诉我她在哪个医院吗?”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可不能说。莺莺那孩子命苦,一个人撑着家,从不跟人说闲话。你既是欠她钱,我替你捎个话就是了。”
程砚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一张纸,把钱包好,递给老太太:“大娘,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她,就说……就说程砚东谢谢她,那天要不是她,俺的钱取不出来。”
老太太接过纸包,点点头:“行,我替你捎到。”
程砚东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阮莺莺。八分钱,跑腿费都不够,他一个七尺男儿,非要惦记这点小事做什么?
可他就是忘不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却藏着说不出的苦。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照常上班,照常去雪儿家吃饭,照常听雪儿爹念叨婚事。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雪儿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活多,累的。雪儿不信,可也没再追问。
半个月后的一天,程砚东下晚班回来,在厂门口被人叫住了。
“程砚东同志。”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围着旧围巾的姑娘站在路灯下。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睛还是那么亮——是阮莺莺。
程砚东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阮莺莺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他包着八分钱的纸包,递还给他:“大娘把你的钱给我了,我不能要。”
程砚东急了:“为啥不能要?俺欠你的!”
阮莺莺摇摇头:“你帮我垫钱的时候,也没想着让我还。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还。”她把纸包塞进程砚东手里,“你收着吧,给对象买点好吃的。”
她的手碰到程砚东的手,凉得吓人。
程砚东一把握住那纸包,却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你娘的病咋样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走了。”
程砚东的心猛地一沉。
“上星期走的。”阮莺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医生说,要是早来一个月,兴许还有救。”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程砚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阮同志……”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阮莺莺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来还钱的。谢谢你那天在储蓄所,帮过我。”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砚东喊住她,“你、你以后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