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镶在镜框里的八分钱硬币,在墙上一挂就是三十年。
镜框从最初的木头框子换成了后来的塑料框,又换成了儿女们给买的铝合金框。可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变——那枚四分的硬币有两枚,用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可还是原来的那根。
程砚东常说:“这绳子比咱们的婚姻还结实。”
阮莺莺就笑:“那是,绳子断了还能接,咱俩要是断了,可就接不上了。”
程砚东听了,总要瞪她一眼:“胡说八道啥?断了我也把你接上。”
这话是年轻时说的,说到老,还在说。
他们的儿子叫程念莺,女儿叫程念东。名字都是阮莺莺起的,说这样孩子就知道,他们的爹娘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程念莺小时候问:“娘,你跟爹是怎么认识的?”
阮莺莺想了想,说:“因为八分钱。”
程念莺不明白,跑去问程砚东。程砚东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抬起头,嘿嘿一笑:“你娘欠我八分钱,我去要账,就把人要回来了。”
阮莺莺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骂他:“放屁!明明是你欠我八分钱!”
程念莺被搞糊涂了,跑去问奶奶——隔壁那个老太太还活着,九十多了,耳朵背,说话靠喊。老太太听明白了,笑得满脸褶子:“你爹你娘啊,是八分钱的缘分,谁也欠谁,谁也不欠谁。”
程念莺更糊涂了。
但她记住了,八分钱,是爹娘的定情信物。
日子过得快,像坐火车似的,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
程砚东在码头扛了五年包,后来厂里招工,他又进了机械厂。还是干老本行,技术好,肯吃苦,没几年就当上了车间主任。阮莺莺不糊火柴盒了,在街道办的缝纫厂上班,做衣服,她手巧,做出来的活儿细致,后来也当了小组长。
他们在城南买了房,不是租,是买。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阮莺莺非要种的,说石榴多子,吉利。
石榴树一年年长大,他们的孩子也一年年长大。
程念莺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当了小学老师。程念东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后当了医生,在县医院上班。
孩子们都出息了,老两口却还住在那个小院里。
程砚东退休那年,阮莺莺说:“老程,咱出去走走吧。”
程砚东说:“去哪儿?”
阮莺莺想了想:“回你老家看看。”
程砚东愣了一下。他老家在北边,自从那年南下找人,就再也没回去过。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行。”他说,“回去看看。”
走之前,阮莺莺从墙上取下那个镜框,把里面的硬币拿出来,用新红绳重新穿了一遍。旧绳子她没扔,叠得整整齐齐的,收在一个小铁盒里。
“干啥?”程砚东问。
阮莺莺把小铁盒放进包袱里:“留着,以后给孙子孙女看。”
程砚东笑了:“你呀,啥都舍不得扔。”
阮莺莺瞪他一眼:“你舍得?那八分钱你咋不扔?”
程砚东不说话了,只是笑。
火车还是往北开,和四十年前一样。只是这次,他身边有她。
程砚东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四十年过去,田野还是那些田野,村庄还是那些村庄,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楼房多了,路宽了,人的衣服鲜亮了。
阮莺莺靠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她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老程,”她说,“你还记得那年你来找我的时候,坐的啥车?”
“绿皮火车,慢车,开了两天一夜。”
“冷不冷?”
“冷。”程砚东想了想,“可那时候顾不上冷,满脑子都是找你。”
阮莺莺轻轻笑了一声,靠得更紧了些。
到了老家,程砚东先去给父母上坟。父母早就没了,走的时候他都没能回来送。坟头在村后的山坡上,长满了荒草。他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他说,“这是你们儿媳妇,叫莺莺。孙子孙女都出息了,孙子叫念莺,孙女叫念东。你们在底下好好的,别惦记。”
阮莺莺也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从坟地回来,程砚东去了趟储蓄所。
那家储蓄所还在,只是门脸变了,装修得亮堂堂的,玻璃门,不锈钢柜台,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坐在里面。程砚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女柜员,板着脸说“同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他笑了笑,没进去。
他又去了雪儿家那条街。街还在,可房子都拆了,盖起了楼房。他站在街口,不知道雪儿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
阮莺莺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想去找找?”
程砚东摇摇头:“算了,过去的事了。”
他转身,拉着阮莺莺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街。阳光很好,照在崭新的楼房上,亮得晃眼。
他在心里说:雪儿,对不住。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回头。
从老家回来以后,程砚东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一个月没好利索。可阮莺莺吓坏了,天天催他去医院。程念东从县医院回来,给爹做了个全身检查,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
阮莺莺不信,又拉着程砚东去市里的大医院查了一遍,还是说没事。
“我说没事吧?”程砚东笑她,“你就是瞎操心。”
阮莺莺瞪他一眼:“操心?我不操心谁操心?你操心?”
程砚东不说话了,只是笑。
从那以后,阮莺莺对他看得更紧了。天冷了不许出门,风大了不许出门,下雨下雪更不许出门。程砚东被管得像个小孩,可心里甜。
“莺莺,”有一天他说,“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年?”
阮莺莺正在缝衣服,头也不抬:“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阮莺莺想了想:“再过二十年吧。”
“二十年?那时候咱俩都九十多了。”
“九十多咋了?九十多也是你媳妇。”
程砚东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由人算。
程念莺结婚那年,阮莺莺查出了病。
一开始只是觉得累,没力气,以为是年纪大了,正常。后来开始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程念东不放心,硬拉着她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程念东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爹娘说。
胰腺癌,晚期。
阮莺莺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程念东:“能瞒多久?”
程念东愣了:“娘,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