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推开门。
画室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正对着西湖和雷峰塔的方向,雪夜美景一览无余。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画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对襟棉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雷峰塔雪影,似乎正在构思。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沈墨。
他看到林凡,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眼神明亮:
“林小友,雪夜来访,真是雅兴。
我今晚还念叨你呢,如此雪景,当与知音共赏啊。”
“沈老,深夜打扰,还请见谅。”
林凡拱手行礼,
“当日湖心亭一别,对沈老棋艺记忆犹新。
今日正好在隔壁用餐,看到府上灯还亮着,就冒昧前来拜访了。”
“何来打扰,我正嫌一人赏雪孤单。”
沈墨笑着摆手,目光扫过林凡身后的弈十三、周明,在水镜脸上略一停留,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几位是?”
林凡简单介绍了一下,只说都是朋友。
沈墨点点头,没多问,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让老管家上茶。
“林小友来得正好。”
沈墨走到画案前,指着铺开的宣纸,
“老夫正在构思一幅《雪夜雷峰》,正觉有些阻滞,难以捕捉塔在雪夜中的那一份孤寂与坚韧。
你来看,这视角,这构图,可还妥当?”
林凡对画画是门外汉,但鉴赏力还是有一些的。
他走到画案前,看向那幅刚刚起了个头、只有淡淡轮廓和几笔晕染的草图。
虽然只是草图,但塔的形态、与周围景物的关系、留白的位置,都已显露出大家风范,意境悠远。
“我不懂画,但觉得沈老这笔意,已得神髓。”
林凡真诚赞道,
“雪夜之塔,孤高寂寥,却又稳稳镇住这一方山水,有种说不出的……沧桑与力量感。”
沈墨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抚须笑道:
“林小友虽不自谦不懂,但这‘沧桑与力量’五字,却是点到了关键。
看来小友不仅棋力非凡(虽然上次赢得有些奇怪),对意境感悟也颇为敏锐。”
他兴致更高了,引着林凡在画室里走动,介绍墙上挂着的其他作品。
有春日的苏堤烟柳,夏日的曲院风荷,秋日的平湖秋月,
但最多的,还是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的雷峰塔。
“老夫与这塔,也算结了一辈子缘分。”
沈墨指着一幅画面极为厚重、用色大胆、将夕阳下的雷峰塔染得如同燃烧火炬般的油画,感叹道,
“年轻时觉得它压抑,是封建礼教的象征,压着白娘子。
后来经历多了,慢慢看懂,它压着的,何止是一个传说?
它压着的,是这西湖千年的烟雨,是这江南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是某种……循环往复的宿命。”
他又指向另一幅水墨小品,画的是雨中的塔,朦朦胧胧,塔身仿佛融化在雨丝里,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你看这雨中之塔,虚幻飘渺,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又确确实实立在那里。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像这世间的许多事,许多人。”
林凡跟着沈墨一幅幅看过去,听着老人娓娓道来,渐渐也被带入了那种浓厚的艺术氛围和历史感慨之中。
这些画作确实精妙,尤其是对雷峰塔神韵的捕捉,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每一幅塔,似乎都承载着沈墨不同时期的心境和思考。
最后,他们停在了画室最里面、单独用射灯照亮的一幅画前。
这是一幅尺寸巨大的工笔重彩画,题目正是《雷峰夕照》。
画面构图极为精妙,视角仿佛是从西湖对岸的夕照山上远眺。
夕阳如血,将大半边天空和湖面染成金红与橙黄交织的壮丽色彩。
雷峰塔巍然屹立在夕照山麓,塔身被夕阳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边,每一层檐角都仿佛在燃烧,与天边的火烧云遥相呼应。
塔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波光粼粼的湖水,细节刻画入微,甚至能看清塔身上历经风霜的砖石纹路。